洞口之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尸苔，手扶上去滑腻腻的，像摸着一层烂肉。空气又潮又闷，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味，每吸一口都像在咽泥水。
费伊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火把——出发前她跟露米据理力争，说火把钱必须公费报销，露米盯着她看了三秒，最后从账上划了五个铜币。火苗舔着石壁，把五个人影拉成歪歪扭扭的黑色长条，在洞顶爬来爬去。
"要不……我放个【火球术】照明？"弗林特在后面说，"魔法的光比火把亮，而且——"
"不行！"费伊、露米、达恩三个人异口同声。
弗林特有点委屈："我又没说要往人身上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露米头也不回。
"我上次那是——"
"你上次说完这句话，我的法袍烧了个洞。"露米说，"现在还在缝。"
弗林特闭嘴了。
达恩走在第二位，盾横在身前，掌心全是汗。火把的光照不到太远，前面的黑暗像一团黏稠的墨汁，走一步，吞一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下比一下重。
——怕吗？
怕。
他怕黑，小时候被关过柴房，关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就落下这毛病。但这话他不能说。他是队里唯一的坦，坦要是一副怂样，这队还怎么打？
他咽了口唾沫，把盾又握紧了几分。
"怕就说话。"身后传来露米的声音，淡淡的，"憋着容易手抖。"
"谁、谁怕了！"达恩梗着脖子，"我是觉得这墓穴挺凉快的！避暑胜地！"
"避暑胜地有骷髅。"罗温说。
"……那也是特色。"
灰牙走在罗温脚边，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走到某个位置时，它忽然停住了，耳朵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有东西。"罗温蹲下来，手掌按在灰牙背上。
火把的光晃了晃。
前方几丈远的地方，黑暗里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然后是两排。
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像夜幕上突然睁开的一排眼睛，从甬道深处缓缓移动过来，伴随着骨头碰撞的"咔咔"声。
"骷髅小兵。"露米的声音沉了下来，"八只。"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HP八十，绿条，普通货色。"
"八只！"费伊往后缩了一步，"这刚进门就这么刺激？"
"别慌！"达恩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步跨到队伍最前面，盾往地上一砸，"看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吼出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能呼喊：
"【嘲——讽】！"
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音。
效果立竿见影——八只骷髅齐刷刷转头，幽绿色的眼眶齐刷刷锁定了达恩。那种被八双眼睛同时盯住的感觉，像被八根针钉在原地，达恩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一下。
但这时候不能怂。
"来啊！冲我来！"他吼着，把盾往前一架。
骷髅们动了。八具白骨同时迈步，骨刀扬起，在火把的光里划出八道冷白的弧线——齐齐朝达恩劈过来。
"铛！铛！铛！"
骨刀砍在锈盾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达恩被震得虎口发麻，一步、两步、三步——连退三步才站稳。盾面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除此之外，那面破盾居然纹丝不动。
"能扛！"达恩又惊又喜，声音都拔高了，"这盾能抗！"
他当然看不见——盾面底下，一层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正沿着锈壳的缝隙游走，把八道骨刀劈上来的力道一丝不剩地吞了进去，像一头饥饿的兽，在暗处悄悄舔了舔嘴唇。
"撑住！"露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弗林特，火球！"
"收到！"弗林特举起法杖，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汗。魔力从他掌心涌向杖尖，空气里的温度骤然拔高，火元素的聚集让甬道里的阴冷都退了一退。
"【火球术】！"
一团拳头大的火球在杖尖凝聚，由橙转红，边缘炸着细碎的火星。弗林特用力挥杖，火球呼啸而出——
它从第一只骷髅的头顶飞过。
从第二只骷髅的肋骨间隙穿过去。
绕过了第三只骷髅。
——精准地砸在达恩的后背上。
"轰！！"
达恩被炸得往前踉跄两步，后背的皮甲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圆印，火星顺着布料往衣领里钻。他头顶的血条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绿——绿——黄。
"我靠！！"达恩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打我干啥！！"
弗林特举着法杖，一脸无辜加茫然："我瞄准的是骷髅啊。"
"你瞄的哪个骷髅？！"
"……第三个。"
"第三只在左边！你火球往右飞了！"
"我算过弹道了！"
"你算的是直道！这是弯道！"
"——都别吵了！"露米厉声打断，法杖往地上一顿，"【治愈微光】！"
淡白色的柔光从杖尖洒落，落在达恩头顶。血条从黄色缓缓爬回绿色，后背的灼伤也消退了大半。
"弗林特。"露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是再打中一次自己人，明天的账本上会多一条'误伤队友记录'。我建议你别试。"
弗林特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费伊！罗温！补刀！"露米下令。
费伊一个箭步窜出去，身形几乎贴着地面，匕首在指间转了个花，从一只骷髅的背后捅进去。骨缝间卡着匕首，费伊拧了一下手腕，骷髅头顶的血条清空，哗啦散成一地白骨。
"【精准射击】。"罗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弓弦响了一声，一只骷髅眼眶中箭，血量清零。
八只骷髅，在配合虽然笨拙但勉强运转的攻势下，一只接一只地散架。
最后一只骷髅倒地时，费伊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副本……也没有露米姐说的那么吓人嘛。"
"第一层而已。"露米收起法杖，"还有第二层。"
"第二层怪物多吗？"
"公会资料说，多一倍。"
费伊的笑容凝固了。
"走走走，赶紧的！"达恩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被火球炸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但他已经缓过来了，"趁现在手感好，一鼓作气！"
他大步往前走，没注意到——黑暗中，甬道尽头，一道更宽的岔路口出现在火把的光圈边缘。左侧是主路，地面平整；右侧的岔道更窄，洞口周围却散落着几枚锈蚀的铜币，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费伊的眼睛，瞬间亮了。
"铜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洞口，把两枚锈铜币捡起来吹了吹，"发财了！这岔道里肯定还有好东西！"
"费伊。"露米叫住她，声音很轻，"上支队伍就是在岔道里团灭的。公会报告写的是——'触发未知机关，全体阵亡'。"
"那是他们菜。"费伊头也不回，往岔道里钻，"我可是专业影刃！开锁、探宝、排机关，样样精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露米说，"然后你打开了一个诅咒宝箱，全队血条清空，在副本门口躺了一小时。"
"……那次是意外！"费伊的声音从岔道里传来，闷闷的，"这次我保证——"
她的话没说完。
"咔哒"一声脆响。
像什么被踩碎了。
岔道深处，费伊的声音陡然拔高："等等等等——这个石板它——"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传来的"咔咔"声。像有无数只手，在墙后面同时转动机关。
露米脸色一变："费伊！！"
"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石壁开裂。岔道两边的墙壁上，齐刷刷打开两排暗格，每个暗格里都亮起两点幽绿的光——第二波骷髅，从墙壁里爬了出来。
而这一次，数量是刚才的三倍。
"退！往回退！"露米喊道。
达恩刚要转身——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来路的甬道，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巨石闸门，堵死了。
火把的光，在巨大的黑暗中，只剩下拳头大的一小团。
"……这下好了。"费伊的声音从岔道深处传来，带着哭腔，"全队都进来了。"
"你闭嘴！"四个人异口同声。
黑暗中，二十多双幽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