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里没有退路。
巨石闸门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晃出一圈圈颤抖的阴影。二十多具骷髅从两排暗格里爬出来,幽绿色的眼眶连成一片,像暗河上浮起的一串鬼火,缓慢而整齐地朝五个人围拢。
"咔咔"的骨节声,密得像下雨。
费伊的手在抖。
她缩在队伍中间,匕首握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堵着什么话,半天才挤出来:"……是我踩的。"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达恩吼了一嗓子,把盾往前一架,"都靠过来!别散开!"
他吼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火把的光越来越暗,骷髅群一步步逼近,骨刀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达恩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公会墙上贴着骷髅墓穴的介绍,第一层二十多只骷髅同时出现,连老手队都要打起精神处理。
他只是一个见习盾卫。
他只有一面三个铜币买来的破盾。
"我……我理论满分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安慰身后的人。
"你理论满分,它们又不看卷子。"露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奇地平静,"都听我说——背靠背,别乱跑。费伊你站中间,匕首收着点。罗温盯着左侧。弗林特——"
弗林特举着法杖,嘴唇翕动,声音发颤:"我……我手有点抖。"
"你抖也得打。"露米说,"这是你活学活用的时候了。"
骷髅群动了。
第一排扑上来,达恩举盾硬接。"铛!"的一声,骨刀劈在锈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盾面像一口破钟,被敲得咚咚作响。
"【嘲讽】!"达恩吼出技能名,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音。最近的几只骷髅齐刷刷转向他,骨刀落得更密了。
"弗林特!"露米喊道。
"【火球术】!"
火球从杖尖射出,带着灼人的热浪——这一次,它准确地砸中了一只骷髅。骨屑横飞,那只骷髅的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血条清空,散成一地碎骨。
"打中了!"弗林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打中了!"
"别高兴,再来!"露米说。
第二发火球,打偏了,擦着达恩的肩膀飞过去,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火光。达恩的后背又烧了一块皮,疼得龇牙咧嘴,但这次他连回头骂的力气都没有了——骷髅太多了,盾面每承受一刀,他的手臂就酸一分。
头顶的血条,从绿变黄,从黄变橙。
"露米姐!"费伊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血条在闪!红色!"
"【治愈微光】!"露米的法杖亮起白光,洒在费伊头顶。费伊的血条从红色爬回橙色,又爬回黄色。露米自己头顶的血条,却不知不觉从黄色变成了橙色。
奶量是有限的。
骷髅却像永远杀不完。
罗温一箭接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带走一只骷髅,但墙上的暗格还在源源不断地爬出新的一批。灰牙扑倒了一只骷髅,被另一只挥刀划伤了前腿,呜咽着退回罗温脚边。
"这样下去不行。"罗温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得想办法把暗格封住。"
"怎么封!"费伊喊道,"我又不会封!"
"你踩的机关,机关肯定在墙上。"罗温说,"你找一下。"
"现在?!"
"现在。"
费伊深吸一口气,一个翻滚躲开两只骷髅的夹击,贴着墙根摸过去。她的手指在潮湿的石壁上摸索,指腹扫过每一道缝隙——
"找到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一个圆盘!上面有花纹!"
"别碰!"露米和罗温同时喊道。
费伊的手悬在圆盘上方,僵住了。
"你上次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露米说。
"那是宝箱!这次是机关——"
"机关比宝箱更危险!"
"可是——"
费伊咬了咬牙,目光在圆盘上停留了一瞬。那圆盘的中央,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怪物的眼睛处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头,正微微发光。
她咽了口唾沫,慢慢收回了手。
"……好,我不碰。"
这一句"我不碰",大概是费伊这辈子说过最艰难的三个字。她退回队伍中间,脸色发白,但手指稳住了。
"那怎么办?"达恩的声音沙哑,"暗格不封,骷髅无穷无尽——"
"用我的火球。"弗林特忽然开口,"火球轰进暗格里,把里面的骷髅烧了。"
"你刚才打歪了三发!"费伊说。
"那我再试!"弗林特的眼眶有点红,"我总得……打中一次!"
他举起法杖,目光死死盯着最靠近的那排暗格。魔力在杖尖凝聚,火元素疯狂聚集,空气里劈啪作响——
"【火球术】!"
火球射出。这一次,它直直地飞向暗格,撞在石壁上,炸开。
暗格里的骷髅被烧成碎片,但爆炸的气浪也掀翻了半面墙,碎石哗啦啦落下来,砸在达恩的盾上。
"成了!"弗林特大喊,声音带着哭腔,"我打中了!"
"再打!把剩下的暗格都轰了!"
第二发。第三发。弗林特像疯了一样,一发接一发地放火球术。他的法杖杖尖在第七发时崩了一块,火球歪了半寸,擦着费伊的头发飞过去,烧焦了她一小撮刘海。
费伊:"……"
弗林特:"对不起。"
"别道歉了,继续!"露米说。
暗格里的骷髅被清理了大半,剩下的被罗温一箭一个点掉。甬道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碎骨和烧焦的痕迹。五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达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血条——橙色,45点,还在缓慢地往下掉。露米也好不到哪去,头顶的橙色血条在火光里晃着。
"……我们活下来了?"费伊的声音发虚。
"活下来了。"露米说,"暂时。"
她的话音刚落。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骷髅那种细碎的"咔咔",而是一声接一声的、闷雷般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墓穴最深处一步步走上来。地面上的碎骨被震得微微跳动,火把的光剧烈地摇晃。
灰牙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罗温慢慢站起来,搭箭拉弓,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绷:"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里,一道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比其他骷髅大出整整两圈,骨架粗壮如铁,胸口的肋骨间嵌着一层暗红色的甲壳,手里拖着一柄几乎有人那么高的巨型骨斧。它的头顶,悬浮着一道血条。
橙色。
【HP:350/350】
骷髅精英。
"这……这是第二层的怪?"费伊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连第一层都没走完!"
"公会资料没提过这个。"弗林特推了推镜片,但手在抖,"骷髅墓穴登记的BOSS,是一只骷髅队长,血量两百四——这个血量三百五的,不在档案里。"
"……也就是说,我们遇到隐藏怪了?"露米的声音干涩,"运气真好。"
骷髅精英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急着攻击,而是缓缓举起骨斧,斧刃对准了五个人——然后,它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咆哮。
"吼——!!"
随着这声咆哮,地面裂开,十几具新的骷髅从土里钻了出来。骷髅精英的身后,幽绿色的光点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多。
"它……它会召唤!"费伊喊道。
"这是它的机制!"弗林特的声音忽然拔高,"血量过半后会召唤小怪!先杀小怪,不然会被围死!"
"那你倒是打啊!"
"我在打——"
弗林特举起法杖,魔力在杖尖凝聚。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火元素在杖尖疯狂地跳跃、膨胀,像一匹失控的野马——
"【火球术】!"
火球射出。
它没有飞向骷髅精英。
它直直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达恩的盾上。
"轰!!"
达恩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锈盾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头顶的血条瞬间从橙色跳成红色,疯狂闪烁:
【HP:45→9/180】
"达恩!!"露米的叫声尖锐得变了调。
达恩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看见费伊扑过来想扶他,看见弗林特举着法杖呆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看见骷髅精英举起骨斧,斧刃对准了他,缓缓落下。
那一斧,带着风声。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看见队友头顶的血条在疯狂闪烁——费伊的,露米的,弗林特的,罗温的。四道红色血条,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要团灭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忽然想起旧货街那个老头的话:"这破盾半年没人要,除了重一无是处。"
他想,大概真的是这样吧。
三个铜币,买来的东西,能指望它干什么呢?
骨斧落下的速度很快,但在他眼里,却像被放慢了。火把的光在斧刃上映出一线冷白,他看见斧刃一寸寸逼近,看见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本能地伸向那面滚落在地上的破盾。
指腹触到锈面的那一瞬间。
盾面底下,那道脉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锈壳下面,彻底苏醒了。
达恩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烫,他几乎是本能地握住盾柄,把那面破盾举了起来——朝着劈落的骨斧,举了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从盾面中心炸开。
锈壳,裂了。
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盾心蔓延开来,像冰面上的裂痕,咔咔地延伸出无数道支线。裂开的锈壳底下,露出一线青绿色的、古老的金属光泽。
然后,一道黑色的震荡,从盾面轰然爆发。
不是声音。是力量本身在震颤。黑色的波纹以达恩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只不过,砸出涟漪的,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骷髅精英的骨斧在触及黑波的瞬间,像陷进了泥潭,猛地一滞。
然后,整只骷髅精英,连带着它召唤出来的十几具骷髅,被黑波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碎骨横飞。头顶的血条,齐刷刷地掉了一截——骷髅精英的血量从350掉到210,小骷髅更是当场清空大半。
甬道里,死一般地安静。
火把的光重新稳定下来。
五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面静静地躺在地上的破盾——现在,它的中心,露出一小块青绿色的、光滑的金属表面,在火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
费伊的声音干巴巴的:"……这破盾,什么时候会发光了?"
"它刚才……"弗林特的声音发飘,"它刚才是不是把BOSS的血条削了一截?"
"我看见的。"罗温难得开口,"是真的。"
露米盯着那面盾,半天没说话。
达恩趴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从盾面上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的掌心。
他低头。
盾面中心那块青绿色的金属上,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刻出来的小字:
【副作用:全员说真话,三分钟。】
达恩愣了一下:"……副作用?"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费伊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脱口而出的诚恳:
"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团灭了,我该抢谁的装备跑路——达恩的盾就算了,太破了,我寻思抢露米姐的法杖,看着值钱。"
全场,安静。
"……费伊。"露米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费伊的表情茫然又惊恐,"但我控制不住!它自己往外冒的!"
"我也想说……"弗林特呆呆地开口,"我其实一直觉得,我的火球术之所以总是砸到你们,是因为——砸你们比砸怪物好玩。"
露米:"……"
"不对不对!"弗林特疯狂摇头,"这不是我想说的!嘴它自己动的!"
"轮到我了吗?"罗温平静地说,"我想说,我入队第一天就做好了全灭的准备。反正人死不了,复活费又不用我出——反正我兜里也没钱。"
灰牙:"呜。"
"灰牙说你背包里的干粮饼它偷吃过两块。"罗温翻译,"它说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干。"
达恩张了张嘴,感觉自己也要说什么了。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的嘴,但那股力量根本挡不住,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我……我其实怕黑!我从小怕黑!我进这墓穴一路都在腿抖!我刚才那一盾根本不是我会的!我连我自己怎么举起来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捂住嘴,满脸生无可恋。
五个人面面相觑。
整个甬道里,只剩下骷髅精英的碎骨在角落里咔咔作响——它的残躯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意识,一只幽绿色的眼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五个说真心话说到互相社死的人类。
那眼神,像在说:你们人类冒险者……是不是有点大病?
三分钟后。
副作用结束。
五个人瘫在地上,谁也没看谁,像五个刚经历完公开处刑的罪犯。
费伊干咳一声:"……刚才那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同意。"弗林特说。
"附议。"罗温说。
"……附议。"露米说,又补了一句,"但账本上我会记。"
"露米姐!"
"记着,省得你们哪天翻旧账的时候找不到素材。"
达恩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面破盾,盯着盾心那块青绿色的金属,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捡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墓穴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五个人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浑身是伤,像五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费伊的刘海烧焦了一撮,弗林特的法杖缺了一个角,达恩的后背糊着一片焦黑,露米的法袍下摆裂开一道口子,罗温的弓弦断了半截。
洞口旁边,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悠闲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叼着一根草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正百无聊赖地拿笔杆敲着桌面。他看见五个人从洞里爬出来,眼睛一亮,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哟,出来了?"
他翻开账本,熟门熟路地翻到某一页,念道:"落日草台小队,五人,全员见习。今天接的任务——清理骷髅墓穴。让我看看啊……"
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全灭?还是剩半个?"
"……全灭。"达恩虚弱地说。
"全灭啊。"大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五个人,每人二十五银,一共一百二十五银。怎么付?现钱,还是赊账?"
"赊账。"露米面无表情,"老规矩。"
"老规矩好啊。"大叔笑得更欢了,朝旁边喊了一声,"塞西莉亚!给客人上杯热茶!免费的——锚点费不打折!"
旁边的小棚子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女祭司,白袍整洁,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阳光。她端着一壶热茶,款款走过来,把茶杯递给达恩:
"欢迎回来。先喝口茶缓缓吧。——对了,这次的账,从明天开始算利息哦。"
达恩端着茶,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
这趟副本,好像把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