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厅 · 上午
"落日草台小队!来领任务奖励!"
公会大厅的窗口里,伸出一只手,捏着一张薄薄的任务单,晃了晃。声音有气无力,像隔着三层棉被喊出来的。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耷拉在脸侧,桌上摊着一摞摞卷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甚至没抬头看五个人一眼,只是把手伸在窗外,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奖励五十铜币。"露米接过任务单,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进怀里,"还有基础积分,已入账。"
"好的。"窗口里的女人说,声音像一条快断气的鱼,"祝你们下次……活……着……出来……"
"借您吉言。"
"她好可怕。"费伊小声说,"比墓穴里的骷髅还可怕。"
"她是公会的老员工了。"露米说,"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队伍团灭,热情早就磨没了。据说她当年也是冒险者,退役之后来公会坐窗口——从那天起,她说话就没超过四个字的速度。"
"那她怎么活过来的?"
"靠摆烂。"
"……摆烂也是一种生存技能。"
五个人正要离开,窗口里的女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对了——公会财务那边,说让你们去趟账房。有张……催款单。"
露米脚步一顿。
"催款单?"达恩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欠谁钱了?"
露米缓缓转过头,看着达恩,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我们欠公会钱。"她说,"锚点费,一百二十五银。药水赊账,七银。火把钱,五银。弗林特法杖的维修定金,三银。还有你,达恩——你昨天在墓穴里喊【嘲讽】的时候,震碎了洞口的登记牌,公会说那是公物损坏,赔两银。"
"啊?!"达恩瞪大眼睛,"那破牌子——我喊一声就碎了,谁知道它那么脆!"
"那牌子立了二十年了。"露米说,"风一吹都能散架。但公会说是你震碎的,就是你震碎的。"
"这不讲理!"
"讲理就不是公会了。"
账房里,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把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圈着:
落日草台小队:
总计欠款:壹佰肆拾贰银。
限七日内清偿。逾期将冻结冒险资格,直至清偿完毕。
——落日冒险者公会财务处
"七天?"费伊的声音尖了半截,"我们全队家当加起来都掏不出七个银币!"
"那就去赚。"账房先生头也不抬,推了推眼镜,"公会大门朝南开,任务板上自己挑。哦对了——提醒一句,冻结冒险资格期间,不能接任务,不能进副本,不能领奖励。"
"那我们拿什么还?!"
"那我管不着。"账房先生说,"下一组。"
五个人被请出账房,站在公会大厅门口,面面相觑。
晨光打在五张灰败的脸上,像五根晒蔫了的麦秆。
"……七天。"露米说,"一百四十二银。平均一天要赚二十银。而我们在骷髅墓穴拼了命打一场,奖励五十铜。"
"五十铜。"费伊重复了一遍,"连零头都不够。"
"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吗。"弗林特推了推镜片,难得没报数据,"不还钱不能接任务,不接任务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还不上钱。"
"所以只能——"达恩握紧拳头,"接一个报酬够高的任务,一把还清!"
"你疯了。"露米说,"报酬够高的任务,难度也够高。我们刚从骷髅墓穴爬出来,命都差点搭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露米打断他,"先去看看任务板上有什么再说。"
任务板前
任务板前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五个人挤进人群,在密密麻麻的任务单里翻找。报酬最高的几张贴在顶端,用红绳系着,旁边标注着醒目的等级要求:"资深级""精英级""需三人以上资深冒险者"——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五张见习的脸上。
"这边都是些零碎活。"费伊蹲在任务板最底层的角落,翻着那些积了灰的旧单子,"帮人找猫,三铜。修屋顶,五铜。给老铁匠打下手,日结八铜——"
"八铜一天,干满七天,五十六铜。"露米算完账,"离一百四十二银还差一百四十一银四十四铜。"
"那怎么办?"达恩挠头。
费伊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钉在任务板最底部、一张被压在厚厚灰尘下的任务单上。那张单子边角发黄卷曲,显然挂了很久没人接,但上面的报酬数字,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任务:北部矿洞异常魔物调查
内容:矿洞近日出现未知魔物,猎杀或确认其来源。
报酬:2金币(预付50%)
备注:危险等级未评估。接取资格:不限。
"两个金币!"费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任务单从灰尘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两个金币!预付五十银!五十银!够还三分之一!"
"危险等级未评估。"弗林特读了一遍,皱眉,"这个意思是——公会没派人去评估过危险程度。"
"没评估过怎么了!没评估过说明没死过人!"费伊说。
"也可能是死过人,但没人活着回来报信。"罗温淡淡地说。
费伊的笑容僵住了。
"管他呢!"达恩一把抢过任务单,"两个金币!干完这一票,债清了,还能剩钱换装备!干不干?"
"你冷静点。"露米说,"未知魔物、未评估危险、北部矿洞——这三样凑在一起,字面上就写着'陷阱'两个字。"
"可是债——"
"债可以慢慢还,命只有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等着被冻结资格吧!"
五个人正围着任务单争论不休,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懒散:
"哟,这不是昨天在骷髅墓穴门口躺着的那几位吗?"
达恩转头。
一个高个青年靠在任务板旁的柱子上,一身崭新的皮甲,腰间的剑鞘擦得锃亮,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精英级冒险者的标识。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任务单。
"北部矿洞?"他挑了挑眉,"你们要去那儿?"
"你管得着吗!"达恩挺起胸膛,但底气明显不足。
"管不着。就是提醒你们一句——"青年伸手,漫不经心地捏住任务单的另一角,"那张单子,我也看上了。"
两人一人捏着任务单的一边,僵持住。
"你一个精英级,缺这两金币?"达恩瞪他。
"不缺。"青年说,"但你们缺。所以我更想要——你们越想接,我就越不让你们接。挺有意思的,不是么?"
"你——!"
"放手吧,见习盾卫。"青年的语气懒洋洋的,"你们接这任务,纯粹是送死。我不一样——我接了,能活着回来。公会也不会让一张高报酬任务单浪费在一群菜鸟身上。"
"凭什么!先到先得!"
"凭我比你强。"
"咔"的一声——任务单,在两人手里,被撕成了两半。
场面瞬间安静。
露米扶额。费伊倒吸一口凉气。弗林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波及。罗温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半任务单,忽然开口:
"撕了。"
"我知道撕了!"达恩喊道。
"公会的规矩是——"罗温说,"任务单完整才能接取。撕成两半,这张任务作废,回炉重印。"
青年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
"……作废?"达恩也愣了。
"作废。"罗温说,"重新印,重新挂,重新抢。"
空气安静了三秒。
青年的表情从玩味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恼火。他看了看手里的半张任务单,又看了看达恩手里的半张,最后"啧"了一声,把半张任务单往地上一扔:
"行,算你们狠。这任务我不要了——让给你们这群菜鸟去送死。"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丢下一句话:
"顺便,看在你们要死的份上,送你们个情报——北部矿洞,三年前有过一支老手队进去。出来的人说,矿洞里的魔物……会学死人说话。"
他说完,大步离开了,背影消失在公会大门外。
"……会学死人说话?"费伊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罗温说。
"你说的那个传闻——"达恩看着他。
"差不多。"罗温点了点头,"我也听过。只是他说的版本,比我听的多了一句。"
"什么?"
"那支老手队,进去八个人,出来两个。"罗温说,"出来的两个人,一个疯了,一个哑了。疯了那个一直在笑,哑了那个,手里攥着一根人骨,说什么都不肯松。"
五个人站在任务板前,谁也没说话。
头顶的血条在晨光里静静地挂着,绿得发亮。
"……"费伊咽了口唾沫,"我们一定要接这活儿吗?"
"预付五十银。"露米说,"不接,七天之后资格冻结。"
"接了——"
"接了,至少有钱还债。死不死,看命。"
她顿了顿,从达恩手里拿过那半张撕破的任务单,折好,收进怀里。
"走,去公会柜台,重新登记任务单。"
"……露米姐?"
"嗯?"
"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任务字面上就写着'陷阱'两个字吗?"
"是啊。"露米头也不回,"所以我把那两个字读完了——'陷阱'后面还跟着四个字:'给得起钱'。"
"???"
"走吧。反正我们也付不起更贵的命了。"
旅店 · 深夜
达恩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两个金币的任务、那个精英青年的嘲讽、老手队的故事、罗温说的那句"出来的人说魔物会学死人说话"……
还有那面盾。
他把盾从枕边拿起来,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盾心那块青铜色,比白天更亮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古老的光泽。白天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副作用:全员说真话,三分钟】——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你到底……是什么?"达恩小声问。
盾没有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盾面底下那道脉动,比以前更沉、更稳。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着。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他又问。
还是没有回应。
达恩叹了口气,把盾放回枕边,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去矿洞——那个连老手队都折进去八个人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盾面上。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青铜色的盾心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字迹像是用爪子刻出来的,一笔一画,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小心矿洞。】
字迹亮了一会儿,又缓缓隐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盾面底下,那道脉动,依旧沉稳地跳着。
次日清晨 · 北门外
五个人再次站在北门外,这一次,目的地是西北方向的矿山。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笼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灰牙站在罗温脚边,耳朵不停地转动,喉咙里时不时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出发前,我再说一遍。"露米环视四人,"这任务跟骷髅墓穴不一样。骷髅墓穴是公会有档案的固定副本,里面有什么,我们都清楚。矿洞——"
她顿了顿:"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所以这次,进洞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说撤,就撤,谁也别恋战。听到没有?"
"听到了!"达恩中气十足。
"……特别是你,达恩。"露米盯着他,"上次在墓穴,你喊了一声【嘲讽】就把整层怪都拉过来了。这次你要是再这样——"
"不会的不会的!"达恩连连摆手,"我这次绝对稳!"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费伊小声嘀咕。
"这次真的不一样!"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罗温蹲在路边,手搭在灰牙背上,忽然开口:"出发吧。趁雾没散。"
"为什么趁雾没散?"费伊问。
"雾散了,就看清楚矿洞入口了。"罗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清楚,就不想进去了。"
他说完,率先朝矿山的方向走去。
灰牙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队伍,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说:你们确定?
五个人沉默地跟了上去。
晨雾里,五道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进灰白色的山影中。
矿洞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