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浓郁的绿意,漫过初一的校园。
程惜暮的十二岁,就从这一节体育课开始。
开学第一周的体育课,大家还没完全熟络,队伍站得稀稀拉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程惜暮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
她收回目光,正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什么——篮球场另一边,有个男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早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很淡的金边。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伸手接住旁边人抛过来的篮球,然后转身运了两步,起跳,投篮。动作干脆利落,球在篮筐边缘转了一圈,滚落出去。他跟着球跑了几步,弯腰捡起来,又随手抛给旁边的人。
程惜暮看着他把球抛出去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模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看了那么久。可能是新环境里的一切都陌生,随便看到什么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她收回目光,低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抹掉。
初一的日子过得很慢。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一切都还在磨合期,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能不能在下课铃响之前把那道数学题解出来。程惜暮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前排的人挡掉了一半的黑板,她每天得微微侧着身子才能看清板书。
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新同学的面孔还在慢慢熟悉中,她把名字和脸一个一个地对上号,像在拼一幅还没成型的拼图。
然后她看到他了。
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侧着头跟同桌说话。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点笑意的弧度。窗外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和而明亮。程惜暮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她想了两秒钟,想起来——体育课上系鞋带、投篮的那个男生。
原来和她同班。
她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了一下,很轻,她没太在意。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在语文课上,老师叫人起来朗读课文,念了一个名字——陆时淮。她抬起头,看到靠窗第三排那个人站起来,翻开课本,开始读。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节奏平稳。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他面前的书页吹得微微翻动,他用手指压住页角,继续往下读。程惜暮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声音,手里的笔停在一半。
陆时淮。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时是时间的时,淮是淮河的淮。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读起来很好听。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个没涂满的圆。
那时候她十二岁,刚上初一,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只是觉得,那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她开始不自觉地注意他。
早读的时候,她会看一眼他有没有按时到教室;课间操排队的时候,她会用余光找他站在哪一列;发作业本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留意他的名字是不是和她的挨在一起。这些事情小到几乎不值得被记录,但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频率在逐渐变高。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程惜暮总能自然而然地找他搭讪一两句话,对于陆时淮,或许只当是新同学之间的接触。
在程惜暮眼中,陆时淮很尊重人。
好比有一次陆时淮找她商量画板报的人数,在看到她是坐着的后,他会直接蹲在她旁边说话,被问到时说是居高临下和别人说话不礼貌。他凑近时,程惜暮觉得自己的心跳大到能被他听见。
后边熟络后,班里的同学开始有人注意到了。有一次她经过走廊,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她又去找陆时淮了”,语气里带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压低了声音的暧昧。程惜暮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快步走远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她只是知道自己想靠近他。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不深,但拔不掉。
初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某天中午。
那天程惜暮因为帮课代表搬作业本,回教室比平时晚了一些。大部分同学已经去食堂了,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抱着那摞作业本从后门进去,正要往讲台上放,余光里瞥见教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陆时淮和班上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叫陈柯,坐在陆时淮后面两排,平时话很多,课间的时候嗓门最大。此刻他正靠在门框上,手插在校服兜里,一副闲散的模样。而陆时淮站在他旁边,半个侧脸对着程惜暮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
程惜暮放作业本的动作放轻了,但她没有刻意躲——她只是站在讲台边,低头整理那摞本子,顺便等着他们聊完天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陈柯的声音。
“诶,陆时淮,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喜欢程惜暮吗?”
程惜暮的手指停在作业本边缘。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窗外的光线搅成一片晃动的碎影。讲台上的作业本堆成一摞,最上面那本的边角微微翘起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响得惊人。
隔了几秒——在她的感觉里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时淮的声音响起来。还是平时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不喜欢。”
三个字。
程惜暮的手指还停在作业本边缘。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没有刻意屏住呼吸——呼吸自己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柯好像笑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具体内容程惜暮没有听清。两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了,走廊里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电风扇的嗡嗡声完全盖住。
程惜暮站在讲台边,慢慢地把那摞作业本整理好,摆正,确认每一本的边角都对齐了。然后她拿起自己桌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她胃里轻轻缩了一下。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翻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动,像水底的石子,看不分明。
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陆时淮。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喜欢——只是忍不住想靠近他,只是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时心里会亮一下,只是会在作业本上画小小的太阳。这些都算喜欢吗?她不知道。
既然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他说“不喜欢”,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她的眼眶还是酸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着眼睛。电风扇的风从她后颈掠过,凉飕飕的,脸颊却烫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忍哭,鼻子里有一股酸酸的热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就这样趴了很久,久到出去吃饭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了,久到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久到有人拍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来。
“没事,有点困。”她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眼眶还带一点微红。
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目光没有往靠窗第三排的方向看过一次。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上、讲义上、老师的讲解上。做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她根本没有在意那句话。
接下来的一周,她没有再去找陆时淮说话。
从那天起,她和陆时淮之间恢复到了普通同学的距离——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偶尔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一起回答问题,偶尔在小组活动时分到同一组。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交集。她不再去找他,不再在课间操的时候用余光找他站在哪一列,不再在早读的时候偷偷看他有没有按时到教室。
那些她以前做得很自然的事情,她全都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伤心。她只是觉得不能再那样做了。
那时候她十二岁,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喜欢,也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伤心。她只知道,那句“不喜欢”她会记很久。而她记住这句话的方式不是恨或者怨——她就只是记住了,像记住一个普通的句子,夹在初一的课本里,翻到那一页就能看到。
她不会觉得难过,那时候她觉得,好像整个暑假的阳光都比往常凉了一点。
但她知道,如果他不喜欢她,那如果她一直找他就是打扰他了。而且,十二三岁不懂什么是喜欢,所以拿得起也放得下。
许是因为到了初二时,为了避免尴尬,程惜暮没再找过他,又或是担心重蹈初一时的经历。
那之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初二开学换了一次座位,程惜暮被调到了靠窗的第一排,跟陆时淮隔了两组,中间横亘着一条对角线。这个距离刚好够她用余光看到他的侧脸,又远到不需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她迅速适应了这个新座位。课间的时候她开始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看操场边的宫粉紫荆花,看天上偶尔掠过的鸟,看对面教学楼窗户反射的太阳光。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有别的地方可看,只是以前选择看了他。
月考、期中考、期末考,试卷像雪花一样堆满课桌。程惜暮的成绩不差,稳定在班级第十,算不上拔尖但也不让人操心。她越来越忙,周末也要去上数学补习班和英语提高班,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规整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人一忙起来,很多念头就顾不上想了。
有时候她还是会看见陆时淮。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来的时候,在食堂排队隔着几个人头的时候,在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学会了控制目光——自然地从他所在的方向扫过去,不做任何停留,像掠过一张普通的课桌、一面普通的墙壁。她做得很好,好到有时候她自己都以为真的不在意了。
只是偶尔,体育课上有人投篮进了,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她会下意识地转头看一眼。那个球是不是他投的?不重要,她只是看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初二那年冬天,班里组织了一次随手志愿,去学校一些少有人去的地方打扫卫生。班主任把五十人分成五组,程惜暮和陆时淮被分到了同一组。任务是清理学术报告厅外面的落叶,扫帚只有三把,轮着用。
陆时淮先拿到扫帚,扫了十几分钟,走过来递给程惜暮,说:“你扫这边吧,我去倒垃圾。”语气很平常,跟跟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话没有区别。
程惜暮接过扫帚的把手,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温度,一触即分。她说:"好。"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握着扫帚把那片水泥地上的落叶归拢成一堆,扫得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扫进去了。风把那堆叶子吹散了几次,她又重新聚起来,耐耐心心,不疾不徐。
有一回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用说说自己将来想做什么。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想当作家。"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可能是某次路过看到某段文字时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可能是自己语文好,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来由。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很笃定。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陆时淮的方向,他正侧着头看窗外,没有在听任何人说话。太阳光落在他脸上,跟一年前一模一样。程惜暮收回目光,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听课。
有时候她会想,那句“不喜欢”或许是对的。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她只是靠近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就那么过去了,像是夏天的一场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最热的那一阵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还不满十四岁,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人。而十二三岁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概只是夏天太热,阳光太烈,让她一时眼花,看错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每当夏末的傍晚,天空烧成她记忆里的那种橙红色时,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风穿过紫荆花叶的声音,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书包带子滑到手臂弯折处的触感——这些细枝末节像一把旧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她以为早就锁上的抽屉。
这样克制观望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三。
往后许多年再回头,她才终于明白,十二岁那场心动,并不是阳光太烈产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