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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1 12:42:33

初三那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九月中旬的一场雨过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教室窗户上开始蒙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程惜暮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弧线,透过那道缝隙看外面湿漉漉的操场。

日子被试卷和倒计时填得密不透风,班上同学之间的气氛也微妙地变了。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课间的时候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扎堆聊天打闹,而是各自埋头做题,偶尔抬起头来交换一个疲惫的眼神。中考像一座沉默的山,遥遥地压在前方,所有人都开始低头赶路。

程惜暮也是其中之一。她的成绩还较稳定,但这意味着她不能松懈,必须维持住那个位置。每天早自习她第一个到,晚自习最后一个走,桌上堆着的习题册越摞越高,她在这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

但人不是机器。

十月中旬的一次大课间,窗外下着蒙蒙细雨,广播里通知今天不跑操,教室里难得有了二十分钟的自由时间。程惜暮写完一道阅读题,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

然后她看到了陆时淮。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正跟同桌说着什么。嘴角微微翘着,笑了一下,侧脸被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着,线条柔和。跟初一那年一样,又跟初一那年不太一样。他长高了许多,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五官也褪去了稚气,但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气质还在。

程惜暮看了两秒,正打算收回目光,陆时淮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教室中间那片空气里撞了一下。

程惜暮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陆时淮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一个普通同学对视时自然的礼貌性笑容。但他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朝她做了一个口型,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不太清楚。

程惜暮眯了眯眼。

他又做了一遍,手里比划了一下。这回她看懂了——他说的是:“第五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语文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第五题。那是一道让写文章里的鱼腥草的象征义的题,她刚写完。她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陆时淮指了指自己的卷子,又指了指她,做了个“嗯”的口型。

程惜暮犹豫了两秒,拿起卷子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把卷子递到他桌上,说:“我写了表层意义和深层,深层的可能有点绕,你自己看。”

陆时淮接过去看了看,指着其中一行说:“这里的情感怎么看出来的?”

程惜暮弯下腰看了一会儿,说:“因为这里上文有写到,这个是双线。”

“有道理。”陆时淮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两步,抬起头来看她,“你语文怎么这么好?”

程惜暮愣了一下,说:“多看课外书而已。”

他笑了一下,把卷子递还给她:“那以后不会的问你。”

她盯着他露出的那个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轻声说:“行。”

说完她拿着卷子回了座位,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快。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做题,把那个“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可是同学,经历了一年的冷淡,你还要对我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要待我如初吗?可是我做不到啊。

从那天开始,他们偶尔会在课间讨论题目。不算频繁,一周两三次,每次不过寥寥几分钟,问完便各自回到自己的习题里。

旧日疏远的冰层一点点消融,熟悉感慢慢重新滋长。程惜暮反复试着把心绪按住,可情愫哪里是说压就能压得住。她心底默默说服自己,就这样做普通朋友,也已经很好。

有一次陆时淮问她一道题,程惜暮讲完之后顺口问了一句:“你准备考哪个高中?”

陆时淮用笔帽戳了戳下巴,说:“实高吧。你呢?”

“应该一样。”

“那实高见。”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那中午去食堂吃面吧"一样简单。

程惜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十一月的期中考试结束之后,班里按成绩重新排了一次座位。程惜暮从靠窗被调到了中间第二排,陆时淮坐在她右后方隔了两个座的位置。这个距离比初一那年还近,近到她抬头往后看时钟的时候,眼睛里总能装着他的身影。

她适应了几天,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过不喜欢,她也早就放下了,现在不过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往前走的两个人。她不会因为他坐在那就分心,他也不会因为她在前面就改变什么。

一切都安全而平稳。

十一月底,学校举办了初三最后一次冬季运动会。

运动会前一周,班主任在讲台上敲黑板强调纪律。

“学校说了,除了分配的五个机位,其他同学一律不许带相机手机。被逮到扣班级分,谁也别搞特殊。”

运动会那天,天蓝得不真实。

十一月底的太阳没了夏天的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被一层薄毯裹着。程惜暮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折腾了半小时。她把头发扎成双马尾,用两个浅蓝色的蝴蝶发圈固定住,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支唇釉,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两下,抿开。想了想,向朋友借了墨镜挂在领口。

出门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但转念一想,这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拍张像样的照片留个纪念也不过分。她把发圈紧了紧,背上书包出了门。

操场已经被各班的旗帜和条幅装点得花花绿绿。广播里正在试音,滋滋啦啦地响了几声之后传出一段运动员进行曲,跑道上有人在慢跑热身,草坪上各班的大本营已经支起了遮阳棚。程惜暮找到自己班的棚子,把书包放下,摸出相机。四周已经有人明目张胆地把单反挂在脖子上了,老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班里不少人都在互相拍照,姿势比平时上课时大胆得多——扎了双马尾的女生不止她一个,还有人系了彩色发带、画了亮晶晶的眼影。

程惜暮正低头翻看相机,头顶被人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林诺站在她面前,夸张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哟,今天这什么造型?”

“拍个照而已。”程惜暮推了推她,“别大惊小怪的。”

“双马尾,还涂了口红,还戴墨镜,”林诺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是不是为了谁?”

“为了纪念。”程惜暮白了她一眼,“最后一次运动会,我不想相册里全是单调的校服证件照。”

林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掏出自带的拍立得:“来来来,我给你拍一张。”程惜暮被她拉到操场边一棵梧桐树下,摆了几个动作,林诺咔咔按了一下,甩出照片递给她。

程惜暮接过来看了看,阳光正好,拍出来效果不错。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书里,转身往大本营走。

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陆时淮正坐在大本营最边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水杯,百无聊赖地看着过道方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出好看的明暗交界。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要跟他拍一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现在是初三,中间隔了整整一年的疏远和冷淡,又隔了这两个月的“普通同学”状态。他们现在确实会讨论题目了,偶尔课间也能说上两句话,关系回到了某种礼貌而安全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够不够拍一张合照?

程惜暮攥了攥相机,心想算了,最后一次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陆时淮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程惜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扎起的双马尾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时淮,”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拍张合照吧。”

他眨了眨眼:“现在?”

“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她晃了晃相机,“留个纪念。”

陆时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程惜暮的心跳飞快地擂了几下,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要是说“算了吧”或者“改天吧”,她就说“那没事了”转头就走,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提了。

但他说:“行啊。”

她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站到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镜头的时候都有些局促,程惜暮举着手机找了几个角度都觉得光线不对,最后林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把她的相机抢了过去。

“我来拍我来拍!你俩站好。”

程惜暮和陆时淮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程惜暮觉得这个距离安全又生分,犹豫了一下,往他那边移了半步。陆时淮似乎也察觉到了,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两个人的胳膊隔着卫衣布料轻轻碰到了一起。

“好,三、二、一——”

程惜暮想笑一个自然一点的,但嘴角有点僵。快门声响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林诺把相机递回来,屏幕上定格的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阳光穿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程惜暮扎着双马尾,墨镜推在头顶,笑得很浅。陆时淮站在她旁边,嘴角也翘着,不算大笑,但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里的表情都要柔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耳根微微发热。

“好看。”林诺凑过来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程惜暮把相机揣进口袋,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接话的是陆时淮。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拍得挺好。”

说完他就转回椅子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运动会照常进行。跑道上有人在冲刺,看台上加油声此起彼伏,广播里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程惜暮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相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合照,然后关掉,扣在膝盖上。

阳光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她听见身后陆时淮跟他同桌聊着什么,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但她听得出他的笑声。

她把照片设成了私密收藏。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惜暮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语文练习册,夹在里面的拍立得掉了出来。她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页里,合上。

她想,这就够了。

还待你如初吗?

她不知道陆时淮是怎么想的。他自己说过不喜欢,她信了,她也努力压了一年。

可她心底忍不住反复追问,他当真还待自己一如往昔吗?

她牢牢记得初一那句“不喜欢”,也实实在在把心思压制了整整一年。这两个月的相处已经超出她所有预期——至少还能交谈,至少他没有刻意回避自己。人不能太贪心。

窗外的月光凉凉的,十一月底的夜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程惜暮关了灯,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再追问那个问题。

但照片里那个人站在她身边的角度,她大概会记很久。

照片是周末去洗的。学校对面那条街上有一家老照相馆,门面窄窄的,夹在奶茶店和文具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冲印·证件照"字样,字迹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程惜暮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正拿抹布擦一台胶片相机。她把U盘递过去,报了尺寸和数量,阿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览图,随口问了句:“同学运动会拍的?”

“嗯。”

“拍得挺好的。”阿姨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一张一张浏览过去。

程惜暮站在柜台边,看着屏幕上一排排缩略图。有同学跳高的抓拍,有接力赛后大家抱在一起的模糊侧影,有班主任被学生拽着拍照时不太情愿的表情。翻到后面,她看见自己和陆时淮那两张合照。阿姨把订单打出来,说周五下午来取。程惜暮付了钱,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来,光落在刚下过雨的水泥地上,像碎了一地的蛋黄。

周五下午她一放学就去了。阿姨从纸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程惜暮接过来,站在柜台边一张一张翻过去。光线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相纸光滑的表面上,照片里的笑脸像被封进了一层薄薄的膜里,色彩比屏幕上更暖一些。

翻到她和陆时淮那张戴墨镜的,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她脸被墨镜遮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陆时淮站在旁边,侧脸对着镜头,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她觉得这张拍得不够好,构图歪,光线也不够均匀,但她还是把它留在了那一叠里。

周一早上她带着一叠照片到教室,大课间的时候把帮别人拍的先发了。一路走一路递,同学接过来说声谢谢,有人举起来看一眼就夹进书里,有人跟旁边的人讨论两句拍得好不好。

她走到陆时淮桌边的时候,手里只剩下最后两张。她把照片递过去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慌,像是递出去的是一封没署名的信。

“跟别人拍不戴墨镜,跟我拍就戴”。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出来了,“你区别对待我啊?”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认真的事,但程惜暮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的什么。

她伸出手,想把照片拿回来:“你别给别人看,到时毕业再重拍一张不就好了”

陆时淮的手快了一步,把照片收进课本里夹好,抬头看着她,说了那句话:

“好东西要分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里,像是随意丢出来的一句话。但他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长。

程惜暮被他看得别开了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座位。坐下之后她翻开练习册,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好东西。

什么意思?是说照片拍得好,还是说——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周一剩下的时间里,她始终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但她知道那张照片就夹在他桌上的课本里,而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颗放进汽水里的薄荷糖,噼里啪啦地冒着泡,怎么也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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