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文科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本身文科就是我的强项,学起来很有趣;另一部分是因为Sun同学不怎么擅长文科,所以我可以在这方面上帮他。而且,他曾说过,我的作文很有创意,让他感到惊艳,那如果我在提升文笔的同时,让他充当读者,那他也会有所提高。——程惜暮(日记)
凤凰花的叶子被风撩起来,翻涌成一片绿汪汪的浪。沙沙的声响从树冠深处漫出来,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大的书。时令还没到花季,可那一整片浓郁的绿里,已经有些性急的花苞探出了头,火红火红的,藏在叶子的背后,羞答答地露出一小角。
上一次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这次考试后的下一次考试会再过一个多月,中间这段时间主要留给学生查漏补缺。陆时淮的分数一如既往地稳。数理化门门亮眼,唯独语文像一块甩不掉的秤砣,拖着他的总排名往下坠。但他看起来并不着急,甚至有种认了命的从容,好像已经和这块短板握手言和了。程惜暮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着眼前的数学题,但还是问道:“你要我答题卡干什么?”随即抬起头来对上程惜暮的目光,带着不解和一点笑意。
“我就好奇想看看你错什么。”
陆时淮没再询问,只是把答题卡从桌子上的一摞书中抽出后递给程惜暮。
接过答题卡后,程惜暮回了句OK后就麻溜地回到座位开始埋头苦干。她写得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得顺溜,像脑子里铺好了一条路,走到哪儿拐弯、哪儿直行,全都清清楚楚。写完解析,她又把同类型题的答题模板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列清楚,用横线框住,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注了两个字:“套用。”林诺路过时,看见程惜暮在一张答题卡上用铅笔写上序号,又在一张白纸上写上对应的解析和答题模板,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
“给谁写呢?你不是从来都用自己的答题模板吗?怎么这次还要记下来了?”林诺随口问道。
“陆时淮,他上次说语文考到挺好的但其实反而退了,而且......就当是他之前帮我处理那几个叫外号的女生的回报吧。”程惜暮说完时,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你要不要也让我帮你看看?”
“好啊好啊。”
晚自习结束后,班里的人陆续走了。程惜暮故意拖了一会儿,等到陆时淮也站起来收拾书包,才拿着文件夹走过去。她在他桌边站定,把里面的纸张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动作干脆,像是完成任务。
“你要就拿着,不要就还我,我可以给同桌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看他,声音也绷得紧。这句话是她在心里排练过的——要说得随意,要显得不在乎,不能让他看出她在这上面花了整整两节自习课。
陆时淮正把书包拉链拉上,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桌上的纸,又抬头看她,目光里那点不解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伸手把纸按住了,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
“留着。”他说,声音不算大,但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很清晰。
程惜暮“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廊的灯白晃晃地照着,她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有点发麻,刚才那一下,她把力气都用来控制表情了。
第二天语文课上,老师讲到议论文的论证结构。程惜暮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笔记,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陆时淮翻开了什么——正是她昨晚写的那几张纸。他看得认真,偶尔还用笔在边上划一下。程惜暮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墨汁洇开一小团。
课间林诺凑过来,趴在桌沿上小声说:“你昨天给他了?怎么样?”
“就那样呗。”程惜暮翻了一页笔记本,“他说留着。”
“就‘留着’?”
“不然还要怎样。”程惜暮把笔帽拔开又扣上,发出轻轻的“咔””声。她不想让林诺看见自己表情里的那一点波动,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陆时淮正把那几张纸折好夹进语文书里,动作很仔细,还对折了一下边角,让它不露在外面。
那一整天程惜暮都有点走神。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本来在背英语单词,背着背着就想起陆时淮说的“实高见”。实高见吗?她当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字的声调都拆开来琢磨,最后也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现在的成绩还差得很远很远,真的能在实高见吗?
此刻窗外又起了风,凤凰花的叶片翻涌成一片绿浪,那几点红色在浪里忽隐忽现。程惜暮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在英语单词本的最后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下次作文,要写到让他觉得比上次更好。”写完她又觉得矫情,拿笔划掉了,但划得不够重,那行字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晚,经过陆时淮座位时忍不住扫了一眼——语文书还在桌上,夹着纸的那一页露出来一点点边角。她没停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回家的路上凤凰花叶沙沙响个不停。她想,下次考试如果作文能再多拿几分,也许就够得着那个目标的边了。至于那个目标是实高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往深了想,只是加快了脚步,书包在背上轻轻颠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作文本,在第一页写了标题,又划掉。第二页写了开头,也划掉。最后她在第三页写了一个句子:“有些话像风,说过就散了;有些话像种子,落了就生了根。”然后她看着这个句子发了一会儿呆,把笔放下了。
窗外夜色沉下来,凤凰花在路灯的暗光里看不太清颜色,但那片沙沙的声响还在,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十二月初,天很冷,程惜暮盯着作文栏里的“38分”看了很久。
旁边林诺凑过来瞄了一眼,啧了一声:“你作文怎么永远上不了40?咱俩一起对答案的时候,明明立意和结构都没问题啊。”
程惜暮把卷子合上,塞进桌肚里。“不知道。”
“是不是字不够好看?”林诺戳了戳她的手臂,“你看看沈念,她作文常年48,每次卷面跟印刷体似的。”
程惜暮没接话。不是字的问题,她清楚。她写出来的句子总是太“直”,像一间四面都是窗的房子,什么情绪都明明白白摆在光底下,没有阴影,没有余味。阅卷老师给的评语永远是“结构清晰”“逻辑严谨”“论述充分”——全是好词,组合在一起却像在评价一篇说明书。
她想要的不是说明书。
写完她自己在灯下读了一遍,句子还是那个样子——该有的都有,该到的都到了,就是缺了那点“什么”。她划掉两行又重写,再读一遍,还是觉得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布,没有褶皱,没有脾气。
她叹了口气,把本子扣在桌上。
第二天大课间,陆时淮拿了一道文言文断句题过来问她。程惜暮讲完题之后顺手把自己昨天写的作文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陆时淮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程惜暮坐到他前边的空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梧桐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走的客人。风从窗缝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十二月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
“这个好。”他忽然说。
程惜暮转笔的手停了。“哪里好?”
“很有自己的创意啊,成长类作文,在作文里写自己写作文,类似于局中局,以前没见过有人这么写。”
这个写法她练过很多次了。语文老师批过“立意新颖”,可从来没给过40以上。拿给同桌看,同桌说“挺有意思”就还回来了。拿给林诺看,林诺说“哇你好会想”然后话题就跳到别处去了。
没有人像他这样,夸完“这个好”之后,还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人说过“局中局”。
程惜暮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笔尖。她觉得耳根热起来,好在十二月的冷风及时把那点温度吹散了。
她现在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想提升文笔,从来不是为了帮陆时淮提高语文成绩。她就是想让他再夸她一次。想让他用那种带着一点认真、一点笑意的声音说“惊艳”。想让他的目光在她写的每一个字上多停几秒。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读者。她要的是那一个读者。
是那个在她青春里被叫作Sun同学的人。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了,连续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两次。回家的路上下起了毛毛雨,凤凰花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更绿了。程惜暮打了伞,但有些雨丝仍细细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完了就完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他帮她挡那几句外号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说"实高见"的时候,第三次是他说"留着"的时候,第四次是今天。她数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道第五次会在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次考试他考好了笑着回头看她的时候。
那晚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起来的一瞬,她想起陆时淮说“这个好”时的神情——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天阴了很久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进来一线太阳。
她翻开作文本,翻到他看过的那一页。上面有他手指蹭过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拿起笔,在页脚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谢谢。你是我第一个读者。”
Sun同学,你真的好聪明,这么多人,只有你能看懂。所以冥冥之中,老天也在赋予独属于我们的话题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跟凤凰花的叶子响成一片。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十二月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惜暮把新写的作文递到陆时淮桌上。这篇她憋了三个晚上,改了三稿,中间撕了两次纸。递过去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像在压平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陆时淮接过来就看了。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吃薯片,咯吱咯吱的,有人在大声讨论周末去哪玩。可他的眼睛定在那几页纸上,不受任何干扰,像一艘船锚在了某片深水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是这样的,昼短夜长,教室里亮着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照得他的眉眼清晰分明。
“第三段那个比喻,”他说,“如果换成'像一根线穿过针眼',会不会更紧一些?”
程惜暮怔了一下。她没想过他会给她建议。
她低头去看第三段,自己原本写的是“像一滴水滴进油里”,确实松散。他说的那个,更细,更密,更像一根针扎下去就不打算拔出来的那种。
她拿笔改了过来,改完再读一遍,忽然觉得整段都活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下面几段,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模样。
程惜暮忽然觉得,第五次,大概就在这一刻了。
窗外的凤凰花叶沙沙地响。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弯了很久都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