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傍晚来得早,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程惜暮攥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站在陆时淮课桌旁边,像一棵被风吹着快要立不住的小树。
她琢磨了好久送什么合适。不能太明显,不能太贵重,不能让他觉得奇怪。最后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逛了三圈,挑中了一包扭扭棒,绿色的。她把扭扭棒做成了一个四叶草挂件,中途做坏了好几个,但好在最后有一个成功。做工算不上精致,但胜在简单,圆润润的,坠着一截细皮绳。
“给。”她把盒子放到他桌上,声音压得很平,像是递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草稿纸,“新年礼物。”
陆时淮正在收拾书包,愣了一下才伸手拿起。“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六。路过看到就买了材料。”程惜暮撒谎的时候习惯把目光调远,落在教室后墙的奖状上,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新鲜东西。她其实做了一个小时,把十几个四叶草挂件翻来覆去比过,才选中这个——别的都太丑,只有这个好看些。
陆时淮拆开盒子,把挂件拎出来。四叶草在灯下露出绿色的绒毛,细皮绳晃了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挂件仔细地系在了笔袋拉链头上。
“幸运草?”他问,嘴角弯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嗯。”程惜暮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遇见你很幸运”,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期末考加油”。
回到座位上,程惜暮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信纸,想了想,又换了一张更厚更白的。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窗外的凤凰花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摇晃。她想起陆时淮把挂件系上书包时那个动作——拇指按住皮绳的一端,慢慢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牢的结。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在纸上写了第一行字:“陆时淮,我打算跟你说一件事。”
写完又觉得太正式,划掉了。
第二行:“其实那个四叶草是我做了一小时后才选中的。”
也划掉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
最后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反复复好几遍,才定了稿:
陆时淮:
四叶草的花语是幸运。我从前不信这些,后来觉得还是信一信比较好。
遇见你这件事,我觉得挺幸运的。不是因为你帮我挡过那些外号,也不是因为你说过“惊艳”或者“留着”或者“实高见”。是因为每次我写的东西递给你,你都会真的看,然后跟我说哪里好,哪里不好。
这种感觉我以前没有过。谢谢你当我的读者。
新年快乐。
程惜暮
信纸的右下角,她画了一枚小小的四叶草。四片叶子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挂件那么圆润,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把叶脉都勾了出来。画完之后她又觉得光秃秃的,就在四叶草下面加了一行英文小字:“Good luck to you.”
她把信纸折了两折,又觉得不妥,折了三折。最后找了个信封来装,封口的时候拿胶棒抹了两遍,确保封得严严实实。塞进他桌肚的那一刻,她的手又在抖,她使劲攥了攥拳头才把那股哆嗦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程惜暮到教室时发现课桌上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比她的信封厚实。她扫了一眼四周,陆时淮已经在座位上低头看书了,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是那枚四叶草挂件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打开来,是陆时淮的字。他的字不算漂亮,但很结实,笔画落下去就重重地扎在纸上,像他在纸上敲钉子。
纸上写的是:
程惜暮:
四叶草我已经挂上了,挺好看。
你说是我读你的作文,其实你也帮我看了很多语文。文言文、阅读理解、答题模板,那些东西我以前看都不想看,你整理完递过来,我就能看进去了。所以你也是我的读者,只是你读的是我在试卷上犯的那些错。
这么说起来,我们算是互相读过了。
还有,新年的凌晨,你会被我第一个“骚扰”。
陆时淮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枚四叶草,画得比她的还要歪,叶子的大小都不一样。但画完了之后,他也在旁边写了一行字:“Good luck to us.”
程惜暮盯着那个“us”看了很久。教室早读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她把信纸折好夹进作文本里,翻开第一页,看到他写的那句话,又合上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不然这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元旦。程惜暮把一学期的书本码进书包里,码着码着就看见书包拉链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绿色的小花,看形状应该是被她的好同桌偷摸塞上来的,那枝丫还翘着,像是在对她笑。
她转头,林诺正冲她挤眼睛,嘴型无声地说:“新年礼物啦。”
程惜暮笑了,把那朵小花仔细系好,然后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她侧着身子穿过去,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陆时淮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书包上那枚四叶草在黄昏的光里泛着绿,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说了一句什么。人声太吵,她没有听清。
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他说的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冲他摆了摆手,转身下了楼梯。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晚上,程惜暮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按亮了又锁上,锁上了又按亮。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她终于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实高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看,又加了一句:谢谢你这学期当我的读者。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她想,再等一等,也许他会先发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消息。
来自Sun同学。
她点开,只有两行字:
新年快乐。实高见。
她盯着屏幕笑了一声,然后把自己打的那段话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四叶草别丢了。新年快乐。”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没丢。放我房间的书桌上供着呢。”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在夜空中。程惜暮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嘴边一道弯弯的笑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烟花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炸散了。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你看见了吗?看见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看烟花炸开的时候像不像一把碎星星?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烟花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但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遥远了。她重新趴回书桌上,脸枕着手臂,看着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想象着另一扇窗子后面的景象。
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那他的窗帘是什么颜色的?他站在窗边的时候,是像她一样把脸贴在玻璃上,还是只是远远地靠着墙,垂着眼睛看手机屏幕?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见那朵烟花时,心里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想发消息告诉她,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想象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只发了那短短的几行。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原来他们在同一时刻做了差不多的事,隔着两扇朝向相同的窗子,同一片天空,想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凤凰花的枝桠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她想象着夏天的时候,那些枝条会长出密密麻麻的叶子,绿得发亮,一直长到她窗前来,也长到他窗前。那时候他们的窗外会是同一片绿荫,风从她这边吹过去,枝叶哗啦啦地响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像是在替谁传话。
她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夏天就好了。夏天凤凰花会开,一开就是一整树,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到时候她可以摘一朵夹在信里,塞进他的桌肚,不用写什么话,他看见那朵花就会明白。或者他也会摘一朵给她,他折花枝的动作应该和他系四叶草时一样,拇指按住皮绳,慢慢绕两圈,打一个很牢的结。她想象他站在凤凰花树底下,仰着头挑一朵开得最好的,掂着脚摘下来,花瓣落了他一肩膀。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下去。烟花声还在响,但隔了一层睡意,就变得远远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鼓掌。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新年快乐,我的第一个读者。
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聊天背景是她偷偷换上的,一张凤凰花的照片,花还没有开,但叶子绿得发亮,满满当当的,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好像怕吵醒什么人。
夜色把凤凰花树罩得严严实实,风从树梢穿过去,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像在替谁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含在嘴里藏了一个晚上。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同一片夜空下,另一扇窗子后面,有人正把手机屏幕按灭。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少年的脸,嘴边一道弯弯的笑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袋上那枚四叶草,伸出手指拨了一下,让它转了一个圈。
四叶草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绿光,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最后他只把那张聊天背景——同一棵凤凰花树的照片——放大了一点,让那片绿叶子占满整个屏幕,然后把手机搁在枕边。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轻轻地落了下来,像一颗来不及说完的句子,碎在夜风里。整个城市带着新一年的祝愿进入梦乡,陷入一片柔和。
四叶草,多一片就显得太多了,少一片就显得太少了。四片,不贪心也不寒酸,正好够他们把这一整个冬天里所有细碎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一片一片地放进去。
她从前不信花语。后来觉得还是信一信比较好。
因为四叶草代表幸运,而幸运这件事,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当你开始相信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发生着了,就像程惜暮和Sun同学,两个人的相遇对于惜暮而言就是一种幸运。
那个“us”,那个十二点,那句“晚安”,那些落在同一片夜空里的烟花,全是四叶草的第四片叶子,悄悄长出来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