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刚开始没多久，临江一中高三教学楼还亮得通透。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两位数，红粉笔写出的字迹还很新。林岚桌上摊着下午刚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
赵永安坐在讲台后改卷，红笔落得很快，碰上错得离谱的步骤，就在旁边重重画个圈。
前排有人拿单词卡挡着半张脸，后排一个男生困得直点头，被同桌用笔帽戳了一下，又强撑着坐直。
窗户只开了条缝，晚饭后的热气还闷在教室里。
林岚盯着压轴题看了半分钟，把第三行推导划掉。
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顺走了他的橡皮。
“你干嘛，自己没有？”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有啊。”
陈默擦掉草稿上的一团黑线边说边吹掉桌上的残渣，又把橡皮搁回两张桌子的缝中间。
“你的用着顺手。”
林岚有些无语地把橡皮一把夺回来。
“手欠也能说这么清新？”
“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陈默抬头瞄了眼黑板上的倒计时，往椅背上一靠。
“谁家好人高考倒计时都两位数了，还天天给我塞这么厚的卷子。”
“你可以不写。”
“然后老赵水灵灵地给我加两套？”
讲台上传来两下红笔敲桌面的声音。
赵永安把视线从卷子上移开，抬眼看了他俩一眼。
“陈默，我听得见。”
陈默闻声立刻低头。
等他瞟见赵永安重新低头看卷子，才压低声音说：
“赶紧考完得了，去海边躺两天。车票AA，海鲜你请。”
林岚侧过脸。
“海鲜凭什么我请？”
“我负责做攻略啊。”
“我看车票钱你也不用掏。”
“太好了兄弟，难道你也要帮我出车票钱，以后你就是我亲爹！”
“呵，其实我的意思是不用坐车。”
陈默顿时有些懵逼。
“这是何意？”
“因为龙国人会飞。”
“666，你真是神了兄弟……”
陈默嘴唇动了动，认命地把卷子拖回来。
他抄了几行错题，字迹很快就变得跟狗刨一样。
“以后真学计算机，我第一个研究怎么让错题本自己整理。”
“先把十五题算明白再说吧。”
“你是真不给情绪价值。”
林岚没接，低头继续算题。
讲台边，沈嘉禾正拿着纸质考勤表核人。
她看一眼座位，落一笔，两张请假条压在表格左上角。
赵永安改完一页卷子，顺口问：“孙浩记了没有？”
“记了，请假。”
沈嘉禾把那一栏补完，继续往下对座位。
头顶的广播喇叭就在这时突然“滋”地响了一声。
“请各班保持安静。”
熟悉的机械女声从喇叭里传下来，带着学校广播惯有的电流底噪。
林岚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挂在黑板正上方的钟表。
18:35
墙边那只挂钟也指在同一个位置。
他每天都在这间教室里熬晚自习，几点上课、几点广播、什么时候年级巡查，早就不用专门去记。
正常情况下，那段纪律提醒要到18:45左右才会响。
差了十分钟。
林岚第一反应还是广播出了点小故障。
广播站记错时间，值班老师提前播了，或者临时有通知，哪一种都比“出了事”正常得多。
教室里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今天这么积极？”
陈默仰头看了眼喇叭。
“提前十分钟催学习，多少有点不讲武德了。”
“广播站手滑了吧。”
前排那个刚才快睡着的男生连头都没抬，只换了只手撑脸。
靠门的男生倒是来了兴趣，探头想往走廊看。
赵永安头也没抬。
“坐回去。”
广播继续。
“请各班维持晚自习秩序，稍后进行晚自习到班情况核对。”
林岚笔尖停了一下。
提前播纪律提醒可以是手滑。
“到班核对”却不是每天都有。
但这也谈不上异常，年级临时抽查、教务处换安排，都说得通。
真正让他多看了一眼讲台的，是沈嘉禾也停了笔。
她先低头扫过今天的考勤表，又抬头问：“赵老师，今晚还要重新点名？”
赵永安皱了下眉。
“没通知。”
他拿出手机，拨给年级值班老师。
教室里已经有人小声笑了。
“又整什么抽象。”
“别真临时查人啊，我厕所都不敢去了。”
“你一晚自习能去三趟，查你也不冤。”
“滚。”
电话很快接通。
赵永安问了几句。
“没有？今晚都没有？……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年级没安排，估计广播室调出旧程序了。”
这句话一落，刚才抬头的人陆续又低了下去。
前排重新响起翻卷子的声音。
靠门那个男生也把身子缩回来，像是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个足够无聊的答案。
陈默甚至笑了一下。
“我就说，学校这设备突出一个稳定发挥。”
后面有人接：“稳定地不稳定。”
赵永安朝后排扫了一眼。
声音顿时小了。
林岚也重新低头。
这个解释并不勉强。
去年运动会结束后，学校还在午休时放过一遍入场通知。
如果真是旧程序被误调出来，提前十分钟、临时点名、年级不知情，都能串得起来。
刚才那点不合时宜，很快被这种熟悉的校园乌龙压了下去。
他重新落笔，把刚才断掉的式子接上。
讲台那边却响起了翻纸声。
沈嘉禾把今天的考勤表放到一边，又从班级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旧花名册。
赵永安看见了。
“找什么？”
“旧名单。”
沈嘉禾翻了几页。
“如果真播错程序，等会儿念名字应该能对上。”
她把新旧两份名单并排摊开。
赵永安“嗯”了一声，又给广播室拨电话。
没人接。
他看了眼屏幕，挂断。
“估计忙着呢。”
有人笑：“广播室还能组团上厕所？”
教室里又起了几声低笑。
林岚也没往心里放。
一次没人接电话，说明不了什么。
广播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响了起来。
“现在进行晚自习到班核对。”
这次没有前面的纪律提醒。
教室里几支笔停了下来。
女声开始念名字。
“周启航。”
没人应。
沈嘉禾的手指落在旧花名册上。
“上学期转走了。”
后排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是旧名单。”
“那今天这波属于考古了。”
笑声重新冒出来一点。
林岚看了一眼旧花名册。
广播念出的名字、沈嘉禾手指停的位置、转学生的时间，全都对得上。
至少到这里，“旧程序误播”不是随口找的理由。
它真的能解释眼前发生的事。
广播继续。
“孙浩。”
还是没人应。
孙浩今天请假，这件事赵永安刚才才确认过。
沈嘉禾在今天的考勤表上点了一下名字，又把手指移回旧册。
顺序依然对。
林岚彻底把注意力收回到卷子上。
广播声还在头顶继续，可已经退成了和吊扇、电流声差不多的背景。
他甚至又把压轴题往下推了一步。
直到最后一排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
像椅脚蹭过地砖。
林岚的笔停住。
几个人回头。
靠墙那张空桌旁，椅子好像从桌下斜出来了一点。
“刚才不就这样？”
“我记得不是。”
“谁碰了吧。”
没人说得准。
林岚也没看见椅子动。
他刚才低着头做题，根本没有注意最后一排。
光凭一声摩擦，再加几个人互相矛盾的记忆，什么都证明不了。
真要往诡异上扯，这点东西连证据都算不上。
可那声摩擦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广播刚念完一个名字。
声音就从那排空座传了出来。
也可能只是巧合。
这种小动静原本他不会在意，可这次却怎么也没法彻底忽略。
赵永安往后看了一眼。
“坐好，别自己吓自己。”
学生们陆续转了回来。
有人低头继续写题，却半天没翻页。
刚才那个最爱接话的男生还望着最后一排，被同桌碰了一下才转回去。
陈默手里的笔还在转。
平时碰上这种事，他怎么都得补一句。
这次没有。
林岚重新看向卷子。
刚才那行式子还在。
他盯了两秒，却没接着往下算。
注意力已经不在题上了。
广播还在继续念名字。
又念到一个不在教室的人，沈嘉禾的手指也顺着旧花名册往下挪了一行。
再下一个，还是对得上。
赵永安又拨了一次广播室。
依旧没人接。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开口解释。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屏幕，又抬头望向墙角的喇叭。
广播却没有任何卡顿。
女声仍以同样的语速继续念着名字。
旧程序依然解释得通。
可这个解释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干净了。
林岚没有急着给它换一个更吓人的答案。
他只是把笔放下。
刚才还能当背景音的女声，现在每念一个名字，他都会听清。
教室里翻页的声音也少了。
没人再催赵永安去广播室看看。
沈嘉禾原本只是低头对名单，后来广播每念到一个名字，她都会先抬一下眼，再把手指往下一行移。
赵永安也没再训人。
陈默把转了半天的笔握住，身子微微坐直。
广播继续往下念。
女声念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许成。”
靠窗第二排，一个男生抬起头。
教室里的注意力第一次真正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几支笔先后停住。
有人看向许成。
也有人还盯着喇叭，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一声和前面有什么不同。
许成就在教室里。
广播停了短短一瞬。
“听到请回答‘到’。”
旁边的同桌下意识碰了碰他的胳膊。
许成张开嘴。
林岚抬眼。
“先别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