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答。”
许成怔了一下,先看林岚,又看了眼讲台。
“不是,哥们,学校广播抽个风而已,你还真——”
广播很快又重复了一遍。
“许成。”
“听到请回答‘到’。”
熟悉的点名句式一落下来,许成下意识坐直了些。
“到。”
声音刚出口,头顶灯管同时熄灭。
整间教室像被人一下掐掉了光。
靠窗那边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桌脚刮过地砖的尖锐摩擦声,黑暗里听得格外近。
灯重新亮起时,许成已经倒在两排课桌之间。
他双手死死掐着喉咙,脸很快憋得发紫,嘴张得很大,胸口却吸不进气。
林岚脑子空白了一瞬,身体已经先冲了过去。
他抓住许成上臂,校服布料在掌心瞬间绷紧。
许成脚后跟还在蹬地,整个人却贴着地砖朝前门滑。
赵永安从讲台后冲下来,抓住另一只手。
附近两个男生也扑上来,一个抱腰,一个箍住双腿。
“拉住!”
四个人一起往后拽。
林岚鞋底抵住桌腿,前臂很快发酸,五根手指被布料勒得发麻。
许成还是在动。
滑得很慢,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抽搐不会让一个人始终朝同一个方向贴地滑。
林岚下意识扫过桌底、地面、门口。
没有绳子。
也没有人在拖。
旁边几张课桌都被顶得错了位,四个人一起往后拽,许成贴地滑动的速度却只慢了一点。
刚才还能往突发疾病、恶作剧上靠的解释,到这里已经撑不住了。
前门原本只留着一道缝。
前门忽然自己向外打开。
走廊顶灯闪了两下,远处暗下几盏,只剩尽头一片白光。
那条走廊林岚每天不知道要走多少遍。
去厕所,接水,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课间站门口透气。
闭着眼都知道哪边是消防箱,哪边摆着饮水机。
现在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身形像学校里值班的男老师。
可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看不清。
眼睛、鼻子、嘴,本来该有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那股已经无法解释的拖拽,第一次在眼前有了一个可以指向的轮廓。
林岚手上没松。
赵永安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目光在走廊尽头停了半拍,抓着许成手腕的手反而更紧。
抱腿的男生抬头看见那张脸,肩膀猛地一僵,手上的力气本能地松了半分。
“卧槽……”
另一个男生只骂出两个字。
后排几把椅子同时往后拖,椅脚刮地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往后退,有人站起来后僵在桌边,刚才还想探头看的人反而不敢再靠近门口。
“别松!”
赵永安吼了一声。
抱腿的男生猛地回神,又咬牙箍紧。
陈默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岚后面。
“卧槽……”
平时这两个字后面,他总还能再接半句。
这次没有。
许成忽然剧烈挣了一下,震得林岚整条手臂都跟着一麻。
随后,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手也垂了下来,胸口不再起伏。
拖拽却没有停。
几个人也被一路拖到前门。
许成肩膀越过门槛,手背在地砖边擦开一道短短的血痕。
赵永安一只脚踩上走廊第一块地砖,林岚也被扯到门槛边。
尽头那个没有脸的人抬起一只手。
拉力陡然加重。
林岚抓着的校服布料猛地从掌心滑了出去。
抱腰和抱腿的两个男生也同时被扯得扑倒,两人抱着许成的手终于松开。
赵永安被拖得向前踉跄,另一只脚险些跨出去。
林岚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肩膀重重撞上门框。
许成贴着地砖猛地滑远。
赵永安还往前追了半步。
“许成!”
尽头那片白光灭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那个人不见了。
许成也没了。
赵永安那半步硬生生停在门槛外。
顶灯一盏盏恢复正常。
瓷砖、饮水机、消防箱,全是他们每天见惯了的东西。
走廊甚至比刚才更亮。
却没人敢再迈出去。
赵永安站在走廊第一块地砖上,盯着尽头看了两秒。
门槛边那道短短的血痕就在鞋侧。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人的姿势,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
抱腿的男生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两只手还悬在身前。
另一个男生翻身坐到地上,双手撑了两下才勉强坐稳。
“人呢……”
没人回答。
后排有个女生捂着嘴,小声问了一句。
“他刚才是不是……没气了?”
旁边的人立刻摇头。
“别说。”
“得找他吧?万一人还在走廊里呢?”
说话的男生往门口挪了半步,看见那点血,又停住了。
陈默也瞥见门槛边的血,脸色更白,立刻把目光挪开。
“这他妈……”
后半句断了。
林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发红,指节还僵着,前臂一阵阵发酸。
掌心里仿佛还残着许成最后挣扎的那股力道。
靠窗第二排,椅子倒着。
地上的卷子只写了一半。
几分钟前,人还坐在那里。
一个女生突然哭出了声。
有人冲到门口,又对着那条已经恢复明亮的走廊硬生生停住。
“老师,我要回家……”
“报警啊!”
“许成呢?老师,许成怎么办?”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
楼上也传来尖叫,另一头响起桌椅撞倒的杂音。
至少可以确定,出事的不只他们这一间教室。
赵永安终于退回门内。
他掏出手机,手指第一次在锁屏上划偏了。
又划了一次。
还是没开。
赵永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教室里有人还在哭,有人盯着他,像在等他给一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
几秒后,声音才压过教室里的杂响。
“都别往外跑!”
有些发哑。
“先回座位,门口让开!”
靠门的几个人没有立刻动。
赵永安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稳一点。
沈嘉禾站在讲台边,看了眼许成空掉的座位。
她伸手去解统一收手机的袋子,卡扣第一次从指间滑开,又被她重新捏住。
后排已经有人急着问:“手机呢?先把手机给我们吧。”
沈嘉禾像是慢了半拍才听见。
她低下头,把卡扣攥紧,重新打开袋子。
赵永安接连拨120和110。
第一次呼叫一直没有接通,他挂掉,马上又拨。
还是不通。
发往年级组的消息也卡了很久,最后只有一条纯文字显示发送成功。
“沈嘉禾,把手机发下去。”
“联系家里,报警,都在教室里打,谁也别乱跑。”
手机一部部回到学生手里。
刚才哭的女生拿到手机,手指在解锁键上按了两次都没按对,第三次才进去。
电话一拨出去,她盯着呼叫界面听了几秒,眼泪又往下掉。
“妈……接啊。”
没人接。
另一边有人连着拨了三个号码。
“怎么都打不通?”
靠门那排没人肯坐回最外侧的位置,几个人挤在过道里,时不时往走廊看一眼。
一点喇叭底噪从墙角响起来,前排有人条件反射似的把嘴捂住。
陈默拿到手机,先拨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没拨出去。
他盯着墙角的喇叭看了两秒,退出拨号界面,打开录音。
“刚才那段没录到。”
“现在录。”
林岚还站在原地。
手机发下来时,他都没第一时间去拿。
右手掌心的红印正在慢慢退,许成滑出掌心那一下却一直没过去。
教室里的哭声、拨号声、椅子被人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岚抬眼时,又看见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卷子。
广播突然响了。
“王鹏。”
林岚肩膀一下绷紧。
前排一个男生猛地坐直。
全班像被同一根线扯住,刚才的说话声一下断了大半。
“听到请回答‘到’。”
王鹏嘴唇动了一下。
同桌已经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林岚几乎没想。
“别答。”
王鹏看了眼许成空掉的座位,喉结滚了一下,硬把那声回应咽了回去。
十几秒过去。
灯没灭。
门也没动。
王鹏绷紧的肩膀一点点落下来,旁边抓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
有人很轻地吸了口气。
像直到这时候才敢喘。
不久后,又一个正在教室里的女生被点到。
她听见名字的瞬间就捂住嘴。
一个字都没说。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刚才哭出来的女生重新坐好,手里还攥着同桌衣角。
赵永安看向林岚。
林岚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眼许成空掉的位置,又抬头看向广播喇叭。
两次都没回答。
两次暂时没出事。
至少眼下,重复许成做过的事风险更大。
“再点谁,先别答。”
赵永安接了过去。
“先按这个做。”
没有人因为这句话真正放松。
但教室里那根一直绷到发疼的弦,还是松下来一点。
有人小声问:“是不是……不答真有用?”
没人敢保证。
就在这时,隔壁班主任快步冲到门口。
“老赵!”
靠门几个学生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赵永安走过去。
“怎么了?”
“我们班也点到人了。”
那老师脸色发白。
“人一句都没答,可门口班牌自己跳成‘已到’了。”
林岚抬起头。
教室里刚刚松下去的那根弦,又一下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