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安已经走到门口。
“人现在怎么样?”
“还坐着,没敢动。刚才你们喊别答,我们这边都听见了,我让他一个字别说。”
那老师手还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林岚跟了过去。
陈默握着正在录音的手机起身,只走到本班门口。
两间教室只隔几步。
走廊已经恢复明亮,白瓷砖映着顶灯的光,和每天晚自习巡班时没有区别。
可许成就是从这里被拖走的。
隔壁教室后排,一个男生僵坐在椅子上。
卢洋。
他双手扣着桌沿,指节发白,嘴唇抿得几乎没了血色。
门口电子班牌亮着考勤页面。
卢洋——已到。
隔壁老师压低声音。
“广播从点到他的名字开始,他就一个字都没答。”
卢洋听见这句,只用力点头。
广播再次响起。
“卢洋。”
卢洋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喉结跟着滚动,嘴唇也张开一线。
可他很快又把嘴抿死,只盯着讲台上的老师用力摇头。
他真的在拼命不回答。
十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没人敢替他出声。
可卢洋脚下的影子还是动了。
灯光没有变化。
那道影子却从鞋底一点点抽长,越过桌腿,向过道爬去。
卢洋脸色一下白了。
他想往后缩,椅背已经顶住墙,只能更用力地抓紧桌沿。
他猛地看向讲台,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老师。
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发颤的气音,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没吐出来。
影子猛地一扯。
卢洋连人带椅翻进过道。
隔壁老师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旁边两个男生也下意识上前。
卢洋死死抱住桌腿,鞋底在地砖上蹭得发响。
他还在摇头,牙关咬得死紧,嘴唇也不敢再张开。
附近一个女生彻底慌了。
“卢洋!”
那声全名一出口,本就绷紧的影子猛地一收。
拖拽突然快了一截。
女生开口之前,影子就已经从卢洋脚下爬了出来。
可那两个字落下以后,影子确实收得更狠。
林岚的视线在女生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卢洋死死抱着桌腿的手。
几秒后,卢洋的手指从桌腿上一根根滑开。
人软了下去。
隔壁老师跪在地上探了探鼻息,又按住颈侧。
他的手停在那里。
两秒后,他撑着桌面起身,第一下没站稳。
“他没答……”
后面有人颤着声说。
旁边又有人重复了一遍。
“他真的一个字都没答。”
陈默握着录音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往前走。
赵永安站在门口,视线在隔壁老师按过卢洋颈侧的那只手上停了半秒。
他下颌绷得很紧,随后扫了一眼本班。
教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王鹏和本班另一个女生没应声,也都没出事,大家刚刚才敢松一点气。
现在那点侥幸一下没了。
林岚看着卢洋垂下去的手,胃里沉了一下。
刚才两次沉默带来的那点希望,碎得比他预想得还快。
有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桌签。
紧接着,一个学生猛地伸手去撕姓名条。
“都撕了!”
墙边也有人去扯公开座次表。
周围一下乱了起来。
林岚的视线跟着那张被撕下来的姓名条落到地上。
许成是自己应了“到”。
卢洋一个字都没答,可门口班牌早已经替他写成了“已到”。
王鹏和本班另一个女生没应,两个人刚才都没出事。
刚才那声“卢洋”出口时,影子早就已经动了,只是在那之后明显收紧。
桌签。
班牌。
墙上的座次表。
这些东西都在把一个名字往具体的人和位置上钉。
哪一样最关键,林岚还不知道。
可眼下能先拆掉的公开对应,没理由继续留着。
“先别喊全名。”
他指向桌角。
“桌签遮住,公开座次表收起来,班牌盖掉。”
“原始名单别毁。”
本班门口传来沈嘉禾的声音。
她抱着文件夹的手比刚才更紧,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公开的可以遮,底账必须留。”
“后面谁失踪、谁出事、谁还在,总得有一份能对。”
隔壁班主任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去摘自己班公开挂着的座次表。
赵永安也直接朝本班喊。
“都照这个做,别挤,别乱换位置。”
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乱撕姓名条的动作这才慢下来,有人开始遮桌签,有人把公开座次表收起来。
本班后排的方锐把堵在过道里的空桌推到墙边,给来回的人让出路。
可还没等两边处理完,本班门口的电子班牌忽然闪了一下。
被校服遮住的屏幕透出白光。
有人掀开一角。
班牌上的座位图里,王鹏的名字从原座消失,跳到了另一张空座下面。
广播紧跟着响起。
“王鹏。”
王鹏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死死闭着嘴,手指也紧紧扣住椅子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走廊另一头传来鞋底落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不快。
却在朝这边靠近。
林岚看了眼班牌,又看向王鹏仍坐着的原座。
刚才的办法没人能保证一定有用。
换位置,也可能让正在靠近的东西更快找到他。
可继续坐着,脚步已经在接近。
再等,只是在拿王鹏的命等答案。
“把他从原座挪开。”
赵永安看过来。
林岚指向王鹏那排。
“班牌又把名字锁到他这边,他人还在原座,脚步也在靠近。先换无名座,桌签遮掉,班牌断电。”
“几个人够?”
“两个搬桌,一个带人,能随时退。”
赵永安只停了一瞬。
“方锐,带两个。”
方锐已经抓住桌沿。
“王鹏,起来。”
王鹏腿明显发软,第一下甚至没站稳。
方锐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别坐那儿等死,走。”
桌腿拖过地砖,刺耳的摩擦声让周围几个人同时缩了下肩。
没人知道这声音会不会招来别的东西。
脚步又近了一次。
沈嘉禾没有写姓名,只在纸上给临时位置补了数字编号。
陈默抬手拔掉班牌外接电源。
屏幕熄灭。
两个男生把挡路的桌子往旁边拖开,方锐扶着王鹏坐到靠墙那张没有姓名条的空椅子上。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走廊里那串脚步也停了。
一秒。
两秒。
五秒。
没有白衬衫从拐角出现。
广播也没有再次叫王鹏。
王鹏猛地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才抬头。
“我……没事?”
没人马上回答他。
陈默看着空掉的原座,又看向林岚。
“真停了。”
声音很低。
“暂时。”林岚说。
方锐还扶着王鹏,喘了口气。
“行,你这俩字听着真提神。”
旁边正在遮姓名条的人也停了手。
这一次,几个人没有先看赵永安,而是看向了林岚。
赵永安已经转向两边教室。
“别自己乱试。”
“各排先把能看见的名字遮起来,位置要换就按组换,沈嘉禾记编号。”
隔壁老师也立即让自己班照做。
刚才还在乱撕姓名条的人开始按赵永安的顺序遮挡、换位,没人再抢着自己试。
林岚却没有放松。
刚才他们同时换了座位、遮了桌签,还断了班牌的电。
到底是哪一步起效,还不知道。
能救一次,也不等于这间教室还能一直守。
广播像是在等他们做完,重新响起。
“第一轮到班核对结束。”
“请各班学生留在原座。”
“等待二次核验。”
几个人同时看向已经被挪乱的座位。
紧接着,门框上方那块蓝白色教室牌像被水浸过一样,原本的班级字样一点点褪开。
几秒后,只剩四个字。
待核验教室。
沈嘉禾抱着文件夹准备转身时,动作忽然停住。
文件夹最上面的本班考勤表上,“许成”两个字比周围墨迹浅了一层,边缘还在一点点发灰。
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纸没湿,墨也没沾手。
沈嘉禾没下结论,只把考勤表翻到许成那一行,先递给赵永安看,又让林岚看了一眼。
有人当即说:“要不就留这儿?名字都遮了,刚才不是有用吗?”
也有人立刻反驳:“许成就是从这教室被拖出去的!”
赵永安没让争论扩散。
他看向林岚。
“你怎么看?”
林岚望了一眼“待核验教室”。
刚才他们同时动了座位、桌签和班牌,走廊里的脚步随后停了。
现在广播却要求所有人回到原座,门牌也开始重新定义这间教室,连纸上的名字都开始出现异常。
这间教室里仍然留着一整套实名对应。
继续长期守在这里,风险只会越来越高。
“不能守。”
“先去楼梯前室,再到能同时看见几个固定地标的连廊。”
“别直冲校门。”
赵永安点头。
“按两排分组,手机、水杯、外套能顺手拿就拿,别回原座翻书包。”
方锐走到最前面,招呼堵在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先把通道腾出来。
沈嘉禾抱紧文件夹,又顺手把讲台粉笔盒里剩下的几截粉笔塞进文件夹侧袋。
陈默确认录音还开着,把手机握紧。
人群开始离开那间半小时前还满是卷子和翻页声的教室。
走到楼梯前室时,白色应急灯忽然熄灭。
下一刻,红光从一楼向上逐层亮起。
墙上的电子提示屏跳出一行字。
晚自习期间,禁止离楼。
林岚透过连廊玻璃望向校门。
门明明还在原来的方向。
可中间的操场像被人无声地拉长。
那条他们跑操、放学、每天都要走的路,远得不像还在这所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