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接管楼梯以后，他们没有往校门直冲。
从A栋楼梯下到二层，推开前室门就是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连廊。
一头接着身后的楼梯，一侧是朝操场的玻璃。隔着玻璃，门卫室、旗杆和围墙都还在原来的方向。
可它们像被推远了。
明明每天放学几分钟就能走到的校门，此刻看得见，却怎么都不像能走到。
队伍刚下完楼，一个男生在最后两级台阶上崴了右脚，整个人撞上扶手。
方锐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
“能走，别让他自己撑。”
赵永安立刻点了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伤员放中间。别为了赶路把人再摔一次。”
林岚没有再盯远处的校门。
远处已经不可信了。
他先看脚边。
连廊入口墙上有一只消防栓，他们每天从这里经过。箱门红漆边缘缺了一小角，右下玻璃有一道斜划痕。
旁边保洁角还靠着一把旧拖把。
正常情况下，这一段只有这一只。
陈默翻出离线校园图，又打开计步。
“图没变。”
“图上这段还是原来的长度。”
沈嘉禾从文件夹侧袋拿出两截粉笔，在消防栓旁的墙脚画了一道短横，又把另一截递给方锐。
“先认眼前这段。”
方锐已经看向前面。
“我去。”
“一个人不行。”赵永安说。
他从楼梯前室的应急柜里取出逃生绳和简易安全带，让方锐扣在腰上，再把绳头穿过侧环系牢。
绳子的另一端留在赵永安和两个男生手里。
“绳快到头就停。”
“知道。”
方锐扯了两下，确认绳结没松，才沿墙往前。
十步。
二十步。
三十多步。
绳子已经放出去大半。
按平时的距离，身后的入口早该明显变远，前面的拐角也该靠近。
可方锐回头，赵永安他们仍像站在刚才的位置。
再往前看，出口也没近多少。
像整条连廊只是在脚下不断往后退。
方锐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没了。
他又走几步，忽然停住。
旁边又是一只消防栓。
同样缺了一角的红漆。
同样在右下角的斜划痕。
“……神了。”
陈默低头看了眼地图。
“这段就一个。”
有人小声问：“我们绕回来了？”
方锐回头。
第一只消防栓还在后面。
两只同时存在。
他摸过第二只玻璃上的划痕，手指停了一下。
“还往前？”
赵永安看了眼快绷直的绳子。
“不硬放。”
他先让两个男生沿绳走到第二只消防栓，再原路退回来。
确认这一小段还能往返，他才带后面的人跟过去。等队伍到了第二只消防栓旁，他和两个男生重新握稳绳尾，方锐再继续往前。
不是靠一根绳子一直够到校门。
他们只能走一小段，确认一小段，再把整队挪过去。
沈嘉禾只记下这组人的临时编号和人数，位置栏仍空着。
方锐这次走得更慢。
二十多步后，他第三次停下。
前面又立着一只消防栓。
连掉漆的位置都没变。
玻璃上的斜划痕一模一样。
箱门缝里，还露着同样一小撮发白的水带纤维。
一只还能说记错。
第二只还能怀疑走错。
第三只出现时，连这种旧磨损都原样复制，没人再说话。
靠墙的一个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方锐抓紧腰间的绳，呼吸明显快了。
“这地方有完没完。”
林岚回头。
第二只还在不远处，前面的出口却还是那个距离。
不是他们走得慢。
这条路正在把熟悉的东西一段段重复出来。
他没有把猜测说死，只让方锐在第三只消防栓旁也画一道粉笔印。
方锐退几步，再回头。
粉笔印还在。
“先只认刚走过的地方。”林岚说，“别拿它当整张学校地图。”
方锐让后面的人把入口那把旧拖把一起带上。
队伍继续照刚才的办法往前挪。
方锐走到绳子快到头就停。
后面的人沿已经走过的那一小段跟上，赵永安和两个男生重新把绳尾稳住，方锐再探下一段。
没人再提直接跑向校门。
接近连廊中段时，侧面楼梯口出来一支十来人的队伍。
带队老师还在数人，没有并进赵永安这边，只隔着一段走在前面。
就在这时，头顶的红灯灭了。
普通白灯重新亮起。
几乎同时，远处响起脚步。
哒。
哒。
哒。
不快，却整齐得让人头皮发紧。
前面那队有人抬头，看见白灯和远处的出口。
“恢复了！快走！”
几个人立刻冲了出去。
带队老师当场变了脸。
“别跑！回来！”
可人已经散开。
陈默抬起一直在录音的手机。
“录着呢。”
白光只撑了三秒左右。
红灯重新压下来。
抢跑的人里，前面的几个已经开始减速，有人干脆停在下一段边上。
最后两个人却还在跑。
与此同时，后面的伤员正被两个人架着往前换步。
红光亮回来的瞬间，伤员一只脚刚落地，身体重量还压在两边人身上。
三个人不可能硬生生定住，只能把那一步慢慢收完，又向前挪了小半步，随即停下。
什么也没碰他们。
前方却变了。
墙边先多出一块蓝白班牌。
高三十一班。
几个本校学生同时愣住。
这段连廊靠着玻璃，原本根本没有这间教室。
紧接着，班牌旁的窗玻璃里多出一道灰黑人影。
像一个穿着制服、正在巡楼的老师。
它先在玻璃的倒影里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落下时，人影已经不在玻璃里。
它站进了现实的连廊。
班牌下方，原本只有墙的位置，无声浮出一扇向里敞开的教室门。
门后没有课桌，也没有灯。
只有一片黑得发亮的反光。
最后那两个还在高速往前跑的学生同时身体一歪。
鞋底猛地擦过地砖。
像有看不见的东西抓住他们，硬往那扇门拖。
“拉人！”
前面有人转身。
林岚看清门里的黑光，胸口一沉。
“别靠门！”
第一名学生被拖进去，喊声戛然而止。
第二个人十指扣住门框，指甲刮过金属边缘，声音刺得人牙酸。
旁边同伴扑过去抓他。
只差半掌。
没抓住。
那个人也被扯进黑暗里。
直到第二个人彻底消失，门才“砰”地合上。
现实走廊里的灰黑人影跟着淡下去，又退回班牌旁那块玻璃。
方锐盯着玻璃，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腰间的逃生绳一下绷紧。
连廊只剩喘息声。
刚才伸手救人的男生还僵在那里，手臂悬在半空。
有女生蹲下去捂住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带队老师脸白得厉害，还是先把剩下的学生往后压。
“都回来。”
“别再跑了。”
他重新点了一遍人数，声音到后面已经发抖。
方锐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刚才只差一点。
赵永安先把靠近假门的人往后推。
“退开。”
“谁都别碰门。”
有人声音发颤。
“红灯亮了不能动……”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立刻僵得更死。
林岚也本能地想顺着这个解释走。
两个人就是红灯回来以后被拖走的。
可他视线往后一偏，看见了那三个搀扶伤员的人。
红灯重新亮起时，他们明明也动了那小半步。
他们现在还站着。
再往前想，方锐探路、两个男生沿绳往返、整队分段跟进时，头顶也一直是红灯。
那时灰黑人影还没有出来。
“先别把所有人钉死在原地。”
林岚指向伤员那边。
“他们刚才也动了。”
“最明显的差别，是最后那两个人红光回来以后还在高速跑。”
他看向那扇假门。
“红灯现在很危险，但‘动一下就死’对不上。”
没人因为这句话放松。
可至少没有人再把一个刚出现的猜测当成救命口诀。
方锐拎起刚才带来的旧拖把。
“那门还能碰吗？”
他自己没靠过去，只把拖把头慢慢伸向门板。
刚碰上。
班牌旁同一块玻璃里，那道灰黑轮廓又晃了一下。
方锐立刻把拖把收回来。
赵永安接过沈嘉禾从文件夹里摸出的透明胶带，在地上斜贴出一条线。
“都绕开这里。”
这时陈默才按停录音。
两个人死后，他一句玩笑也没有。
他把刚才那段来回听了两遍。
“白灯差不多三秒。”
“脚步六下，间隔差不多。”
赵永安问：“那接下来怎么走？”
林岚看着红灯，又看了眼远处。
“白灯不是安全。”
“它一亮，脚步也在靠近。”
“只能趁那几秒快速跨眼前这一小段。红光回来以前，把速度压下来。”
“红灯下别抢速度，先贴着墙和刚确认过的消防栓走。”
他顿了顿。
“至少这一轮先这么走。一次只过一组。”
赵永安立刻安排人。
“各班自己带自己的学生。”
“前一组过完，后一组再动，别挤。”
陈默重新开始录音。
第一次照这个办法试时，所有人都盯着头顶的灯。
白灯亮起。
那串规律脚步再次出现。
方锐仍系着安全绳，带前组迅速跨过眼前这一小段。
白光快灭时，赵永安已经在后面压低声音。
“慢下来！”
红灯回来。
所有人把速度压住，沿墙和刚确认过的消防栓继续往前挪。
没有新的门出现。
第一组过去后，后面几个班主任立刻围了上来。
赵永安没让他们一起问林岚。
“路有问题听他。”
“你们自己点人、自己带班，前后拉开，别一窝蜂。”
下一组继续。
伤员始终放在靠里一侧。
说话声越来越低。
陈默等第二轮走完，按停录音，又把两次白灯时的脚步前后听了两遍。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一轮更快。”
“脚步间隔比刚才短了。”
方锐回头。
“它还能变？”
林岚看着前面被红光切开的连廊。
刚刚有效，不代表下一次还来得及。
“先记。”
“别把刚才那套当永久答案。”
话音刚落，身后的楼梯里又涌上来一拨人声。
接着是第二拨。
第三拨。
不同班的学生和老师不断往这一层下来。
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抱着书包，还有人隔着很远就在问前面到底怎么走。
赵永安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他们面对的还是几十个人。
现在，楼梯里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