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里的人还在往下涌。
最前面几拨刚看见连廊上的红灯,就本能地停了。后面的人隔着人墙看不见前面,还在往下压,没过几分钟,A、B两栋之间的连接口已经堵得连伤员都转不过身。
“别挤!后面的先停!”
赵永安踩上一级台阶,嗓音硬生生压过周围的人声。
“各班老师先找自己的人,别喊学生全名!报人数,不报名字!”
有人在找同桌。
有人扶着走不快的同学贴墙站。
一个女生攥着只剩小半瓶的水,自己抿了一口,又塞给旁边脸色发白的人。
还有人抱着沉得坠肩的书包不肯放。
原先扭伤脚踝的男生被两个人架在靠墙一侧,楼上新下来的队伍里也扶着一个走不快的学生。人一多,连给伤员留出半米宽的地方都得靠老师一遍遍喊。
“老师,我书包里有充电宝和药。”
“那就背着,别回教室拿别的。”
另一边已经有人急了。
“我手机百分之三十九,前面有没有插座?”
“这时候你还想充电?”
“我妈消息发不出去,我总得留点电吧!”
没人笑。
几十部手机亮着,信号格大多已经空了,电量也在往下掉。
更麻烦的是名字。
不同班刚碰到一起,最自然的动作就是隔着人群喊人。
“——你们看见周——”
一个名字刚被喊到一半,头顶广播喇叭忽然“滋”了一声。
女声没有完整念出什么,只拖出一个模糊的姓氏音节。
附近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别喊名字!”
赵永安喝止还想喊人的学生。
“找人让班主任自己核,别隔着楼梯喊!”
不是所有人都肯立刻听。
一个从楼上下来的老师皱着眉看向林岚。
“刚才就有人说路线是这学生判断的?”
旁边已经有人接话:“你直接说现在怎么走不就行了?后面都堵死了。”
林岚看了一眼楼梯。
不同班的人挤在同一片红光下。
刚从楼上下来的学生还在问“是不是红灯慢走就行”,显然没看见假门那一幕;也有人已经把这四个字当成了保命答案。
真挨个解释到最后一组,前面的条件可能都变了。
“我只看路。”
林岚说。
“人怎么分,听赵老师和你们自己班老师的安排。”
赵永安没替林岚判断前面的路,只抬手压住两边的人声。
“刚才那段怎么过来的,我亲眼看着。”
他指向左右两边。
“A栋下来的人靠这边,B栋靠另一边。各班自己找负责人,伤员先进内侧,别跨组找人。”
“路线有问题先报,不准整队自己冲。”
那老师看了眼胶带隔开的假门区域,又看了看还在用的逃生绳,没再争。
沈嘉禾已经把文件夹摊在墙边。
她没重新抄姓名。
“各班只报现在有多少人、几个伤员。”
“A栋这边按A1、A2往下记,B栋按B1、B2往下记。自己班缺谁,名字留在老师手里,别在这里念。”
一个班主任报数,她记一行。
另一个班人数对不上,自己带学生退到墙边重新核。沈嘉禾没有替他们逐个点名字,只把负责人报回来的数字、伤员数和所在一侧汇到同一张纸上。
很快,楼梯口不再到处飞全名,取而代之的是“A2少一个”“伤员先过”“后面等一下”。
林岚把刚才走过红灯区的方法压得更短。
不画路线。
只让各组先确认眼前这几十米里能摸到的墙面、消防栓;新段先让小组过去,至少两个人互相确认结果再回报;粉笔和胶带只认刚走过的一段;红白灯节奏只信最新一次。
陈默重新开了录音,站在他旁边。
“总结一下。”
“别把学校当学校。”
林岚看他。
“差不多。”
陈默扯了下嘴角,没再贫。
赵永安把这几句话转告几个老师。几个人记住后各自回队传话。
一个刚才还在问“到底听谁的”的学生,很快被自己班主任按回组里;另一边有人发现消防栓位置不对,也没再擅自往前,而是先把情况报给前组。
红灯亮着还有人想往前冲,就被同组的人拽住;有人发现墙上标记重复,也开始往回报。
人群终于能一拨拨往前挪。
这些人不可能一直堵在连接口。有人问是不是先往体育馆方向撤,赵永安只把它当下一处集合目标,没有让任何班按旧地图直接出发。
就在这时,B栋方向有人提出了另一条路。
“旧实验楼那边能绕。”
说话的是个高三男生,校服领口全是汗。
“从侧面过去直接到西边,正常三四分钟。我走了三年,不可能认错。”
他身边一名老师也往那边看。
那条侧路平时通往实验楼、操场,也能避开最堵的连接口。
比起被红灯切开的主路,它看起来反而更“正常”。
赵永安先开口。
“别急着进去,先等前面确认。”
可那边已经有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还没有完全并进赵永安这边。
他们手机手电都还能用,带队的人也认得旧实验楼。
有人回头看了眼身后越堵越长的人群。
“我们走这边,到了前面给你们报。”
他们没等这边沿侧路留粉笔、胶带标记,也没等绳子调来,就准备进去,没乱冲。
只是做了个平时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林岚也没有证据说这条侧路一定不能走,只能在他们进去前提醒。
“别信出口距离。”
“盯着路边的东西,看会不会重复。”
那支队伍很快拐进旧实验楼侧路。
站在连接点外侧,还能斜着看见他们往里走出一段。
最开始一切正常。
手机手电在墙边晃动,前面甚至真的出现了校门方向的白光。
“快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
那队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林岚却盯住侧路边那只坏掉的篮球架。
篮板缺了右上角,支架底部歪着一截。
刚才那支队伍已经从它旁边经过一次。
几十秒后。
那个篮球架又出现在他们前面。
同样缺掉的角。
同样歪斜的底座。
林岚后背一紧。
“他们没往前走。”
赵永安猛地转头。
侧路里的人还在往“越来越近”的校门跑。
可第三次,那只坏篮球架又从他们身边滑了过去。
“循环了。”
有人急得往回挤。
“把他们都叫回来啊!”
另一个人跟着往后喊:“我们这边都往回接,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赵永安看向身后。
数百人刚理顺的队伍还压在红灯区。
全折返,楼梯口和假门前会重新堵死。
“不能全回。”
他声音很沉。
“方锐,带两个老师去路口接人。”
方锐解开安全带侧环的绳结,把逃生绳从主路转向侧路。
“走。”
三个人守在看得清的侧路口,只往里放绳。墙角一截金属护边翘着,方锐挪到入口旁时侧身避开。
“看见绳就往这边靠!”
最先退回来的人扑着抓住绳子。
那串陈默录过两次的脚步又从旧实验楼响起。
陈默抬稳手机,录音还开着。
侧路前端顿时乱了。
有人往回跑,也有人朝越来越近的“校门”冲。
从连接点能看见最前面有人被拖出手电光,后面几个身影被重复拐角挡住,再没出现。
侧路深处几声喊叫接连断掉。
下一拨退回来时,人数明显少了。
“拉!”
方锐和两个老师同时往后拽。
一名学生抓绳退过转角时脚下一滑,方锐抓住他的胳膊,前臂狠狠擦过那截金属护边。
火辣辣的疼从前臂窜上来。
他手指一紧,还是没松开。
“先把人弄出来!”
逃生绳被水泥转角磨得发毛。
最后一批能看见的人接回后,绳子已经明显起毛,再硬拉可能会断。
侧路里面还有声音。
一个刚被接回来的男生红着眼睛喊:“里面还有人!为什么不都回去救?”
赵永安没有骂他。
“后面几百人还堵在红灯区。”
“全往回挤,楼梯口和假门前一乱,出事的就不止里面那些人。”
那男生嘴唇发抖,盯着侧路几秒,猛地转向林岚。
“你不是一直在看路吗?早知道路会变,为什么没把他们全拦住?”
林岚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当时我——”
侧路深处刚断掉的那几声喊像还没散。
后半句话没出来。
林岚重新看向那只坏篮球架。
明明只是学校里再普通不过的校园地标。
现在它只证明了一件事——
记得路,已经不等于知道自己在哪里。
方锐用校服袖口压住手臂上的擦伤。
“这条近路还能走?”
“不能走了。”
林岚说。
陈默看着侧路。
“还有件事。”
“刚才那串脚步,听着比上一轮又快了点。”
林岚没接。
旧实验楼侧路还在那里,连那只坏篮球架都没变。
他抬头看向红灯尽头。
体育馆明明就在这所学校里。
可要想知道它现在到底在哪——
他们需要一个不在这座鬼域里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