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苏婉的后脖颈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停步，抱着药箱从营地侧门的排水沟翻出去，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还是没松手。药箱里的玻璃针剂要是碎了，她今天冒的险就全白费了。
身后营地里的喧哗声渐渐远了，王猛那句“滚出去就别回来”还在耳朵边上转。她没想到李恪会替她说话——或者说，没想到王猛连李恪的面子都没给。
当时她跪在仓库门口的泥地上，膝盖下面是碎石子，硌得生疼。王猛把她的医疗包扔在她面前，绷带和药片散了一地，踩上去几脚，碎了。苏婉盯着地上那片被踩扁的药片，没吭声，蹲下去把没踩碎的捡回来，一颗一颗装回包里。
李恪站在旁边，递了个眼色，语气像是在打圆场：“队长，小苏也是心软，赵烈那个情况，她当大夫的看不过去也正常。要不关几天禁闭算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您也清楚，一个女医生扔出去，跟送死没区别。”
王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婉就这么被赶了出来。
她不敢走大路，挑着废弃菜地和垃圾堆之间的野道穿。雪越下越大，她的鞋底磨破了，踩在冻硬的泥块上脚趾发麻。她把药箱抱在胸口，里面的玻璃管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那段被废弃的铁轨旁边时，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苏婉没回头，加快脚步，踩着枕木往铁轨尽头那排垮塌的厂房跑。药箱在怀里颠得厉害，她死死按住，指甲掐进帆布表面。
“跑什么呢，小大夫。”
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点戏谑的调子。苏婉侧头看了一眼，三个男人从铁轨旁的废车厢后面走出来，手里都拎着东西——一根钢管，一把生锈的砍刀，还有一个拿着半截铁锹。
她认得其中一个，是王猛手下负责看守物资仓库的，姓刘，具体叫什么没记住。这个人白天还跟她换过半盒感冒药，当时客客气气的。
“王猛让你来的？”苏婉停下脚步，声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稳。
姓刘的呸了一口雪沫子：“李副队长让我来跟你聊聊。他说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让我护送你一程。不过你这药箱子看着怪沉的，我帮你拎着吧。”
苏婉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铁轨的钢面，冰凉刺骨。她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右手摸到大衣口袋里那把手术刀——昨天给赵烈清创时用过，刀尖上还留着点血迹，没来得及擦。
三个人围上来，钢管敲在铁轨上，当的一声脆响。
苏婉抽出手术刀，刀刃在雪光里闪了一下，不长，四厘米不到。她握刀的姿势不太对，指节发白，刀刃冲前，胳膊弯着。
拿钢管的人看见，乐了：“拿这个对付我？小大夫，你捅得穿我这件军大衣再说。”
苏婉咬着下唇，没说话，眼睛盯着他的动作。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也打不过，但她不想把药箱交出去。里面那几板头孢是她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还有那半盒退烧针剂——赵烈烧成那样，再不退烧，命就真没了。
她想起赵烈躺在排水管里那张脸，嘴唇烧得发白，眼皮底下血丝密布，却还能在昏迷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他醒了。他活过来了。
那道火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把药箱给我，我让你走。”姓刘的往前走了一步，钢管抬起来，指了指她怀里的包。
苏婉没动，手指捏紧了手术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得她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候，她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异常——左边的雪地上，那些落下来的雪花，在空中就化成了水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热墙。
温度不对。
姓刘的也感觉到了，脚步骤停，偏头往铁轨尽头那片废弃厂房的暗影里看了一眼。
雪在暗处里飘不进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了外面。那片阴影的边缘，有极淡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篝火将灭未灭时的那点余烬。
“谁？”姓刘的喝了一声，钢管横在胸前。
没人回答。
但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声，不是废铁板被吹动的声响——是脚步声，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雪地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苏婉的呼吸凝住了。她看见那片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身量比她记忆里的要瘦一些，但骨架没变，走路时肩胛的摆动方式她认得。
赵烈走出来的时候，他脚边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化成一滩水渍，水渍边缘冒着细密的气泡。他半边脸上有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额角的血痂被火光映得透红，但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那条右臂——整条小臂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火焰纹路，像是皮肤下面有岩浆在流动，光芒一明一暗，与心跳同频。
他没有看那三个男人，先看了一眼苏婉，目光在她握手术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怀里的药箱上。箱子边缘露出半截绷带，白色的，有点脏，但叠得很整齐。
“你给的药，我打了。”赵烈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还没完全从烧灼感中恢复过来，“退烧针打了一半，还有一半我留着。”
苏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拿钢管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抡起家伙就往前冲。他步子迈得大，钢管劈下来带着风声，目标是赵烈的左肩。
赵烈没躲。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正对着那根劈下来的钢管。
火焰从他掌心里喷出来，不是那种散开的、炸裂的焰团，而是一道笔直的、被压缩到极致的火柱，粗细跟成年人小臂差不多，撞上钢管的瞬间，金属被烧成了暗红色。钢管另一头握在姓刘的手里，他惨叫一声，松开手，掌心已经烫出了一排水泡。
钢管掉在地上，嵌进雪里，嗤嗤冒白汽。
另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举起家伙，但没有立刻冲上来。拿砍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在铁轨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烈没有追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慢慢合拢，火焰熄灭，留下一层灰黑色的炭痕。他握拳的时候，指关节有轻微的咯吧声。
姓刘的捂着手，脸上是又疼又惊的表情，声音抖着问：“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赵烈抬眼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姓刘的就连退两步，鞋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李恪派你们来的？”赵烈问。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赵烈弯腰捡起那根被烧到变形的钢管，在手里掂了掂，钢管上的温度还烫，但他握着，像是没感觉。他看向苏婉：“走了。”
苏婉站在原地，捏着手术刀的手还没松开。她看着赵烈烧焦的半截衣角——那是她昨天晚上给他裹伤口时卷上去的，现在边缘烧成了锯齿状，布料焦黑，一碰就会碎。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躺在排水管里等死的退役兵了。
她跟上他的脚步，怀里抱着药箱，走到他身侧时低声问：“你的伤……”
“没事。”赵烈把烧变形的钢管扔进路边的雪堆里，钢管没进去一半，露出半截弯曲的尾部，“你有地方去吗？”
苏婉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赵烈没再说话，沿着铁轨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个方向，又像只是随便选了一条路。苏婉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脚踩在被踩化又冻硬的雪面上，一滑一滑的，但她没掉队。
走出去大概两百米，铁轨拐弯的地方立着一根歪掉的信号灯柱，灯罩碎了，灯泡露在外面，被雪糊了一层。赵烈停下来，手撑在灯柱上，弯下腰，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苏婉快步上前，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去掀他衣领。赵烈推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让我看看。”苏婉的语气比她自己以为的要硬。
赵烈没看她，靠在灯柱上，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右臂上的火焰纹路已经彻底熄灭了，露出一层焦黑的皮肤，边缘卷着几块碎屑，底下是新生的粉色皮肉，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苏婉愣住了。
昨晚那是伤口深可见骨的地方。
“你刚觉醒，还不能完全控制，对吗？”她压低声音问。
赵烈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烟身已经湿了，他叼在嘴里，打了几下打火机，打不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
“李恪为什么要抢你的药？”他转过头，看着她。
苏婉说：“不是抢药。他想让我在外面消失，这样王猛就算查起来，也顶多是‘驱逐后遭遇不测’，跟他没关系。”
赵烈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苏婉看着他，又说了一句：“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