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碘伏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里面的液体只剩个底。
赵烈靠在水泥柱上,右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出暗红色。他没吭声,只是看着她拿镊子夹住棉球,蘸了碘伏,伸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苏婉按住他的肩膀,棉球摁上去,碘伏顺着伤口边缘淌下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赵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松开。
工厂二层是个废弃的机修间,地上堆着半台拆散的柴油机,墙角倒着一个铁皮柜,柜门翘着,里面空的。窗玻璃碎了两块,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包装袋哗啦哗啦响。
苏婉从药箱底层翻出半盒抗生素,盒子上印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铝箔包装里只剩下四支针剂。她拿手指捏了捏针管的玻璃壁,有一支上面有道细裂纹,液体渗出来一点,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
“三支能用。”她把好的挑出来,裂纹那支搁在旁边,“头孢只剩三天的量,打完了要是还烧,就只能靠自己扛了。”
赵烈看着那排针剂,又看了看地上那几罐从角落翻出来的罐头。铁皮罐子锈得厉害,标签早就烂没了,只看得见罐底压着的一行钢印日期——去年十二月的,过期快四个月了。
“够撑两天。”赵烈把罐头摞到一起,拿手指敲了敲罐壁,声音发闷,不像完全坏透的样子。
苏婉把碘伏瓶拧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下头的路。废弃的街道被碎石和锈车壳子堵了大半截,远处超市废墟的招牌歪挂着,风吹过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明天我往西边去,那片民房还没被翻透。”赵烈说着,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不至于动不了。
苏婉回过头看他,表情没变,语气也平:“分头走还是一起走?”
“分开搜得快。”
“你控制得住异能吗?”
赵烈没接话。
他右手掌心里那团火不是他想放就能放、想收就能收的。前天晚上他只是打了个盹,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整条胳膊都烧起来了,幸亏苏婉拿水泼得快,不然被子都得着。那之后他就发现了——这东西跟情绪绑在一起,越急越烧,越怕越旺,哪天真碰上要命的局面,不一定帮得上忙。
苏婉看他沉默,蹲下来把药箱扣好,背到肩上:“一起走,你要是控制不住,我还能拿止血带帮你勒一把。”
赵烈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天亮之后雪停了,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踩上去是混着煤渣的黑色泥浆。
超市废墟在工厂西南面大约六百米的地方,原本是个二层的小卖场,顶棚早就塌了,横梁砸下来把货架压成一片铁饼。大门被用钢筋和木板封过,但木板已经被掀开大半,只剩两根松动的螺丝还挂着。
赵烈蹲在门口先看了几秒,地面有脚印,朝里走的,但不多,而且全是往右拐的——右边是生鲜区和冷柜,左边是药品和日用品。
“左边还没人动过。”赵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猫着腰从木板缝隙里钻进去。
苏婉跟在他后面,手术刀握在右手贴着手腕藏好,药箱在背带里勒紧,防止走路碰撞发出声响。
超市里面光线暗,顶棚漏下来的光有限,到处堆着垮塌的石膏板和碎玻璃。空气里有股发酸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混上了动物皮毛的腥膻味。
赵烈走到左边第二个货架前面,蹲下来翻底层的东西。大部分货架都是空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只有几包发霉的方便面和打翻的调味料瓶。
他刚把一包方便面拎起来,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不是人吸气的声音,更沉,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又像是大块肉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气息。
赵烈猛回头。
一只鬣狗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过道中间。
那东西的体型不对——肩高比正常的鬣狗高出一截,脊背上的毛全立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死皮。它的左眼是瞎的,眼眶里嵌着半块生锈的铁片,右眼却亮得反常,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嘴角往下淌着浑浊的唾液。
赵烈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靠吃死人长这么大的。
鬣狗没给他时间反应,四肢一压,扑上来。
赵烈侧身闪过去,右掌顺势一推,一道火焰从他小臂上滚出来,砸在鬣狗的肚子上。火势不大,但烧穿了它表皮上的污垢和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焦臭味。
鬣狗被撞得歪了一下,却没倒下。
它就地翻滚了一圈,把肚皮上的火蹭灭在地上,然后重新站起来,低着脑袋,龇着牙,朝赵烈压过来。
赵烈心头一紧,再催火的时候右臂只冒出几缕青烟,烧不出火苗来。他的异能用过一次之后就像被抽空了一样,短时间内根本续不上。
鬣狗看准了这个空隙,猛地发力,把他整个人撞倒在地,前爪踩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那张嘴大张着,带着腥臭的气息直冲他面门,牙齿离他的脸不过半尺。
赵烈抬手卡住它的脖子,手臂上的青筋全鼓起来,鬣狗的牙还在一寸一寸往下压。
然后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鬣狗的身体猛地一抖,力道松了半秒。赵烈看见一根铁管从鬣狗的侧面捅进来,直接贯穿了它的左眼眶,从另一侧穿出去一小截,铁管顶端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鬣狗的右眼还在转,但身体已经软了,前爪松脱,歪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赵烈推开压在胸口上的狗头,坐起来大口喘气。他看见苏婉站在鬣狗身后,两只手还攥着那根铁管的尾端,指节发白,虎口上的皮都蹭破了。
铁管是从旁边断裂的工具架上拔下来的,上面还卡着一颗松动的螺丝。
苏婉松开手,铁管连着鬣狗的尸体一起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赵烈脸上溅到的兽血,没说话,弯腰把药箱重新背好。
赵烈用袖口擦了一把脸,袖子上立刻印出黑红色的污迹。他抬头看着苏婉,那个女人已经转过身去翻货架底层的东西了,动作很稳,手也没抖。
“你以前杀过东西?”赵烈问。
“杀过鸡。”苏婉头也没回,“鸡血比这个热。”
她从货架底下抽出一个塑料箱子,打开,里面装着十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三盒没开封的葡萄糖注射液。
赵烈站起来,走到鬣狗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它眼眶里那根铁管穿进去的位置——几乎是从缝隙里穿过去的,没碰到颧骨,没卡在眼眶骨上。
这不是杀鸡的水平。
但他没再问。
苏婉把塑料箱子塞进药箱,拉好拉链,侧头看他:“能走吗?”
“能走。”
“那就走。”
赵烈跟着她从超市侧面的破洞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鬣狗的尸体。阳光从破洞的顶棚照射下来,照在狗身上的黑色污渍上,有一小片毛发底下露出了一块破损的皮肉,上面有一个很浅的牙印——人的牙印。
赵烈没说话,转过去跟上苏婉的脚步。
风从废墟的巷子里灌过来,吹动地上的碎纸片,翻了几翻,卡在瓦砾堆中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