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大概两个钟头,工厂外墙的钢板被太阳晒得反光,水珠沿着铁皮边缘慢慢往下淌。
赵烈蹲在二层的窗台边,把昨天搜到的那卷胶带撕下一截,缠在铁管的握把上。苏婉在背后整理药箱,玻璃针管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隔一会儿响一声。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不是风刮铁皮的那种响动,是金属被撬动的摩擦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试探着别什么东西。
赵烈把铁管握紧,没跟苏婉打招呼,踩着楼梯往下走。水泥台阶上还留着昨夜的湿脚印,他侧身贴着墙,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声音。
工厂一层的侧门锁早就坏了,他用根铁条别着。现在那根铁条被抽出来,搁在地上,门开了一条缝,光亮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地上的一滩水渍。
门外蹲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年纪五十出头,正用一个改锥撬外墙上的铁皮。他动作很熟练,先撬开四个角上的铆钉,再把整块铁皮往外掰,像拆一个罐头盖子。
赵烈没出声,往前迈了两步。
那人停住了。他没回头,但手停了下来,改锥悬在半空。
“里面有人?”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烈没答话,手里的铁管抬起来,对准他的后脑。
那人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改锥往地上一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全是褶子,眼窝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笑过。他打量了赵烈一眼,目光在那截烧焦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火系的?”他说,“昨天那片林子边上烧起来的,是你弄的吧。”
赵烈没接话,铁管往他胸口点了点:“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老陈把手插进口袋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完全不在意那根铁管,“我就是路过,看这厂房结构还行,想找个能住的地方。”
“撒谎。”
赵烈说完就动了。铁管抡过去,朝他的膝盖扫。老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碎砖上没站稳,身体往左边偏了一下,刚好避开铁管的轨迹。他顺势蹲下去,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短,但刃口磨得发亮。
两个人都在同一步停下来,隔了两米,互相看着。
赵烈把铁管换了只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火苗,迅速蔓延到手腕上,把袖子烧出几缕青烟。他盯着老陈的肩部和腰部,判断他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冲。
老陈没动。他看了赵烈手上的火焰一眼,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扯开自己夹克的领口。
胸口露出来,皮肤上纹着一枚徽章。褪色的蓝色墨水,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但中间的图案还能辨认——一把剑穿过齿轮,下方横着五个小字:“乙等·特勤”。
赵烈认出了那个标志。他在军队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特种异能小队才配佩戴的编制章,等级高的直接隶属军部,不是普通作战单位。
他手上的火焰没灭,但稍微收了一点。
老陈把夹克拢上,蹲下去拔起短刀,插回靴筒,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桶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那个火,”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赵烈的手,“输出太散了。看着是烧了一团,实际上真正的温度只集中在中间那一小块。外面那层全是虚焰,好看,不顶用。”
赵烈没说话,也没收手。
老陈接着说:“你用的是情绪驱动。心里有火,火就烧得旺。但你想想,要是哪天你撑不住了,心先崩了,那些火会往哪走——往你自己身上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没有声音,没有亮光,空气里凭空裂开一道灰色的缝隙,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又像刀刃切过纸张留下的痕迹。裂缝持续了不到一秒钟,迅速合拢,什么也没剩下。
“空间切割。”老陈说,“我的。”
赵烈盯着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火焰从他手上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从指缝间飘出来。
“代价是什么?”
老陈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骨上,停顿了几秒钟。
“忘掉你不想忘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目光望向对面的墙,眼神有点空。过了几秒才接上一句:“不是打个比方,是真的。每用一次,脑子里就会少一块。刚开始只是小事,钥匙放哪了,昨天吃了什么。后来是人的名字,再后来是整段整段的记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捏了捏,没点,叼在嘴角。
“我现在连我女儿长什么样都记不全了。”
赵烈把铁管放下来,靠在墙边。
“你住哪?”
“没住的地方。”老陈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塞回口袋,“到处走,走到哪算哪。本来想撬你两块铁皮搭个棚子,结果你跳出来了。”
赵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侧过头说:“二层的角落还能搭个铺。”
老陈坐在铁桶上没动,看着他上楼,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夹克,那枚褪色的徽章硌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楼上传来苏婉的声音:“谁?”
赵烈的回答很简短:“一个路过的。”
然后是铁皮被拖开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响,水壶搁在水泥地上发出钝响。
老陈站在一层的昏暗里,把口袋里那根烟又掏出来捏了捏,塞回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改锥,看了一眼撬到一半的铁皮,然后把它扔进墙角那堆废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