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剩下几根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光线发白，照在地面上，能看清水泥地上的裂纹和烟头。
陈锋背着包走出来，左手拎着那双刷干净的球鞋——鞋帮上那道透明胶带他重新缠了一遍，但还是有点松。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节奏很快，像是故意追过来的。
他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两米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扎得很紧，眼影很淡，嘴唇抿着，像是赶了很长的路才追上他。
“陈锋。”她说。
陈锋停住脚，没说话。
她走上前，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锋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CBA联赛官方数据分析中心 沈若曦”，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和邮箱。
“我是CBA的数据分析师。”她说，“刚才看了你上场那几分钟的比赛。”
陈锋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白面。他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抬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沈若曦没回答，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正对着陈锋。上面是一张投篮轨迹热力图，红黄蓝三个色块密密麻麻地分布，中心区域几乎被红色占满，集中在一个很小的扇形范围内。
“这是你本场投出去的五个三分球的轨迹记录。”她说，“出手点集中度在92%以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陈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NBA现役球员里，能达到这个集中度的不到十个人。”沈若曦说，“而且你的出手速度是0.39秒，比你试训那天还快了0.01秒。”
“所以呢？”陈锋说。
沈若曦合上电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的三分模型，放在近十年的CBA选秀数据里，能排进前百分之五。甚至更高。”
陈锋站在原地没动。停车场入口处有一辆车开进来，车灯扫过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然后又暗下去。远处传来几声保安对讲机的电流噪音，断断续续的。
“但是你有一个问题。”沈若曦说。
陈锋看着她。
“你的出手点太高，膝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她说，“我截了你赛前热身时投篮的侧面影像，你的起跳高度比标准投篮姿势多出了七厘米，落地时膝盖弯曲角度也不够，长期这么打，两年内你就得上手术台。”
她说完这句话，等了大概三秒钟。陈锋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停车场的出口，那里亮着一盏黄色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你是说我会废掉？”他终于开口。
“我是说你需要调整。”沈若曦说，“而且我能帮你调。”
陈锋没接话。
沈若曦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这是我用三年的CBA投篮数据做出来的校正模型，能根据你的身体数据重新调整出手弧度。我可以在不影响你命中率的前提下，把你的膝盖负荷降低百分之十五。”
陈锋接过U盘，捏在手里看了看。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写着“陈锋_投篮模型_v1.0”，字迹很工整。
“条件是什么？”他问。
“让我追踪你的训练数据。”沈若曦说，“每天的训练、每次投篮、每场比赛的数据，我都要记录。你的投篮模型可以作为我研究体系的一部分，我需要在学术期刊上发表。”她顿了顿，“当然，你的隐私信息我会做脱敏处理，不会暴露真实身份。”
陈锋把U盘攥在手心里，手指能感觉到塑料外壳的棱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沾的一点灰尘，抬起头来：“你一个官方数据分析师，找我这种连正式合同都没有的临时工要数据，为什么？”
沈若曦沉默了一会儿。停车场里的风灌进来，吹动她西装外套的下摆，她把电脑夹得更紧了一些。
“因为我想验证一个理论。”她说，“国内篮球圈太迷信传统体系了，认为外线投射是辅助手段，内线才是基石。但数据不会骗人——过去五年CBA的进攻效率模型中，三分球权重每年都在上升，而传统低位进攻的得分转化率逐年下降。我需要一个实际案例来证明数据模型比经验判断更接近真相。”
陈锋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信？”沈若曦问。
“我信。”陈锋说，“但你没有说完。”
沈若曦愣了一下。
陈锋把U盘放进背包侧袋里，拉上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你说的是理论，”他说，“但你追到停车场来找我，不止是为了论文。”
沈若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更像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停顿。
“你说得对。”她说，“但我现在不会告诉你全部。”
陈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天后，北城体育中心的训练馆，凌晨五点半。”沈若曦说，“我申请到使用数据采集设备的权限了，只有那个时间段没有别人。”
“好。”陈锋说。
沈若曦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记住，你的投篮是目前国内我见过最好的天赋，但如果你不改，两年后你就只能在场边看别人打了。”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过一根柱子，身影消失在灯光够不到的暗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上面那行电话号码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他掏出手机，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沈”。
然后他拉上背包拉链，朝停车场出口走去。地上的水痕还没干透，他的球鞋踩过去，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走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街对面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泛白。他站在路口等红灯，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沈若曦说的那句话——两年内会报废。
他伸手按了按右腿膝盖，那里一直有一根筋偶尔会疼，在阴雨天尤其明显。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绿灯亮了。他跨过斑马线，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背包里的U盘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贴着背包内壁发出细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