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的空调坏了三台,剩下几台老机器轰隆隆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地板上有几块胶皮翘了边,踩上去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有人在不远处拍球,但球场上的人其实已经停了。
方烈站在三分线弧顶,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砸了一下地板。他抬头看陈锋,下巴朝篮下偏了一下:“过来挡。”
陈锋站在右侧底角,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动了。但不是往方烈方向走——他沿着底线切向弱侧,跑出一个反跑弧线,在罚球线延长线附近急停,双手张开,做出要球的动作。
方烈的球没传。
他站在原地,左手握着球,右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睛盯着陈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球往地上一砸,转过身,背对着陈锋走回中场线。走了一半,他又停住,回头,声音不大,但训练馆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野路子就是不懂配合。”
替补席上有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何大壮不在,南城猛虎今天没来,这是北城烈焰自己的封闭训练,但队里几个老队员表情都不太好看。有人把毛巾甩在椅子上,站起来去接水,路过陈锋身边时故意哼了一声。
陈锋没说话。他弯腰系了系鞋带——鞋带上那道透明胶带又松了,他用手指把它按紧,然后站起来,走到方烈身边。
“再来。”他说。
方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把球传给底角的替补队员,自己走向右侧肋部。这一回陈锋没有犹豫,他直接跑到方烈身侧,双腿分开,沉肩,双手护在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挡拆姿势。方烈从他身边运球抹过的时候,陈锋没有站在原地等球——他拆开后立刻向外弹,两步跨到三分线外,身体微微后仰,球已经接到了手里。
防守他的是替补队员小周,身高一米九三,速度不算快,但贴得紧。陈锋接球的瞬间没有起跳,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小周被晃起来,重心向前扑出。陈锋把球往下一压,从对方腰侧击地传出,球弹到地板上的时候,方烈正好从篮下空切过来,接球,起跳,打板命中。
球进得很干净。
方烈落在地上,跑了两步减速,回头看了陈锋一眼。那个眼神算不上认可,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然后朝陈锋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底线附近,其他队员正在另一侧半场练习罚球,球击打地板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你的跑位没问题。”方烈说,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场上老大是我,球怎么走,我说了算。你跑出空位,球会给到你,但你不能自作主张改变战术。”
陈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底线边沿,鞋尖几乎踩在白线上。训练馆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几根在闪,光线一明一暗,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能看见几块深色的汗渍。
“我尊重能赢球的人。”陈锋说。
方烈的手停住了——他刚把水壶放到椅子上,手指还搭在壶盖上。他抬头看着陈锋,眼角跳了一下,但没有发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力度不大,声音也不大:“那就赢给我看。”
他说完就走了,走向另一侧半场,从助理教练手里接过战术板,和岳鹏飞说了几句话。陈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把脚边的球捡起来,又投了一个三分。球砸在篮圈内侧转了一圈,掉了进去。
训练结束后,队员陆续离开。更衣室里有一股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闷臭味,有人开着柜门换衣服,有人用手机放音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更衣室都听见。陈锋坐在自己柜子前面,解开鞋带,把那道透明胶带撕下来,换了一圈新的。
岳鹏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到更衣室中间站住,看了赵海山的办公室方向一眼——门关着,灯亮着,里面有人说话。
“开个短会。”岳鹏飞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把平板放在椅子上,屏幕上是几段战术动画。“明天和南城猛虎的比赛,我建议增加陈锋的无球掩护战术。我们之前试过几套外线穿插,效果不好,主要原因是方烈在内线受到的夹击太大。如果把对方的中锋调动到三分线外,方烈的突破空间就能打开。”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在教我怎么打球?”有人开口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海山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半开,热气往上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条旧伤疤。他走进更衣室,目光先落在岳鹏飞脸上,然后转到陈锋身上,最后落回平板的屏幕上。
“我的球队不需要打这种软蛋篮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分球是辅助手段,不是战术核心。我打了三十年球,靠的是内线、对抗、防守反击。你从美国学了点数据模型回来,就觉得能推翻我?”
岳鹏飞没动,但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一下。“赵指导,数据不会撒谎。陈锋的三分出手速度是0.28秒,联盟平均是0.42秒,他的射程比——”
“我不看数字。”赵海山打断他,喝了一口茶,“我看球,我看人,我看比赛。你是助理教练,你的任务是把我的战术执行到位,不是来推翻我的。”
更衣室里所有人都没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系鞋带。
赵海山转身要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侧过头,看着陈锋:“明天的比赛你不在激活名单里,观众席上看。”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弹簧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更衣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方烈站起来,把毛巾甩进脏衣篮里,衣服也没换,直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锋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岳鹏飞站在原地,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陈锋的投篮轨迹热力图。他把平板合上,走到陈锋面前,压低声音说:“明天早上六点,训练馆。”
陈锋抬头看他。
岳鹏飞已经转过身走了。
更衣室的灯被最后一个人关掉了,只剩下角落里那一排柜子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陈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桌上的胶带卷放进口袋里,起身,拉上包,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有一段路是全黑的,他没有开手机电筒,在黑暗里走了二十来步,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有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深夜的凉意。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若曦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的比赛激活状态刚才在联赛系统里被改成‘未激活’了,时间比赵海山的决定早了六个小时。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陈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