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北蹲在后院的泥地上,盯着蚂蚁队列出神。
左手边的青砖缝里,一小队蚂蚁正拖着一只死去的甲虫,艰难地往洞口挪动。每隔几步就有同伴加入,接力似的替前边累坏的工蚁分担重量。
他看得很认真,眼珠子一眨不眨。
“小北,吃饭了!”
院长阿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他没动。
蚂蚁们终于把甲虫拖进了洞口。郭小北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这时他才注意到,洞口旁边蹲着一只白色的猫。
说是猫,其实不太准确。
那东西浑身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半透明的,像一团未成形的水汽。它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洞口边缘的土粒,蚂蚁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你看得见我?”
那东西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郭小北咧开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你长得好奇怪。”
“你果然看得见我。”那东西的形态开始变幻,隐约凝聚成猫的形状,却又在边缘处模糊着,“你是人类里少有的‘通灵者’。我能感觉到你身上还有别的力量,很特别。”
郭小北蹲下身,伸手去摸它的头。
指尖穿过那团光晕,什么也没触到。
“好凉。”他把手缩回来,吹了吹指尖。
那东西还想说什么,突然浑身一颤,像被什么惊吓到。它猛地缩成一团,消失在空气里。
郭小北抬起头。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很高,肩膀宽厚,面色疲惫,眼圈发青,像是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腰间别着一副手铐,领口的纽扣歪了一颗。
刑警。
郭小北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的东西变了。
那个男人的头顶,盘旋着一团浓重的黑色雾气,像有生命的毒蛇,扭动着、缠绕着,紧紧裹住他的脑袋。雾气里有碎裂的画面一闪而过——
满身刀口的尸体,哭喊的妇人,发黄的血迹,被拖进小巷的影子……
那是罪恶的重量。
一个警察见过太多肮脏东西后,慢慢堆积起来的保护壳。
郭小北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蹲回地上,继续看蚂蚁。
脚步声靠近。“你是郭小北?”声音沙哑,带着烟味,“我是刑警队长江阳。”
郭小北没抬头。
江阳蹲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
好一会儿,蚂蚁终于全都钻进了洞里。
“你哥哥郭浩被捕了。”江阳缓缓开口,“杀人案。证据确凿。”
郭小北的手指停在空中。
“他要见你。”江阳偏过头看他,“只说了四个字——‘叫我弟弟’。”
那团黑色的雾气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江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条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还在忍什么。
郭小北抬起头,盯着那团雾气。
一个画面从雾气里炸开——
江阳站在审讯室里,手里的笔录被人撕碎扔在脸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拍着桌子吼道:“拿不出证据就给我滚蛋!你们这种小地方警察,就只会欺负老实人?”
画面一转。
江阳蹲在走廊上抽烟,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员:“头儿,上头压下来了,让咱们别查了。他们说郭浩有后台。”
“什么后台?”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大人物。”
江阳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起身:“老子只认证据。”
那团雾气在郭小北眼中渐渐变形,从狰狞的毒蛇变成一只蜷缩的黑色刺猬,露出柔软的肚皮,却还用尖刺对着外面。
郭小北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怕了。
“他……杀的是谁?”郭小北问。
江阳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探究:“福利院的老院长,赵德明。”
郭小北愣住了。
赵爷爷?
那个每个月都来福利院送米送油的老头?那个每年儿童节都会带他们去买新衣服的老爷爷?那个去年摔断了腿,还拄着拐杖来看他们吃饺子的赵爷爷?
“不可能。”郭小北摇头,“我哥不可能杀他。”
“你确定?”江阳的眼睛眯起来,“你最后一次见你哥,是什么时候?”
郭小北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江队长,你找小北做什么?”
院长阿姨快步走过来,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她挡在郭小北面前,声音发紧:“他是福利院的孩子,跟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关系。”
“我只是带个话。”江阳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郭浩被关在城南看守所,明天下午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
他把名片递过来。
院长阿姨没接。
江阳直接塞到郭小北手里,压低声音:“你哥说,他知道是谁杀了赵德明。但那个人,他想当面告诉你。”
郭小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白色纸片上印着几行黑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
“接到这活,我就不是警察了。”江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子现在停职。你要是想救人,就来找我。不想,这把钥匙。”他掏出一把钥匙,在郭小北面前晃了晃,“归你哥哥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哥还说了一句话——‘后院第三棵桂花树下,埋着赵爷爷的遗物。’”
郭小北浑身一僵。
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花树,是他七岁那年和哥哥一起种下的。
江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院长阿姨拉着他往里走:“别听他胡说,你哥肯定是被人骗了。”
郭小北回头,看向那棵桂花树。
树根处的泥土,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