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走后，郭小北站在福利院走廊里，指甲掐进掌心。
院长阿姨拽了他一把：“进屋去，外面冷。”
“阿姨，我哥不是那种人。”郭小北声音发颤，目光却盯着后院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在十月的风里晃了晃枝叶，树根处的泥土颜色确实比周围深一些。
院长阿姨脸色变了变：“你别听那个警察胡说八道，他们就是想套你话。”
“什么话？”
“就是……”院长阿姨语塞，“反正你别掺和这事，你哥杀没杀人，那是法院说了算。”
郭小北没动。
他想起江阳离开时那双眼，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几夜没合眼。一个被停职的刑警队长，冒着风险来见自己，就为了传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去看一眼。”
“小北！”院长阿姨拦住他，“你别犯浑！”
“就看一眼。”郭小北绕过她，大步走向后院。
福利院的后院不大，三棵桂花树种在围墙边。最高那棵是他和郭浩七岁那年一起种的——那年赵爷爷刚调到福利院，带他们去集市买了这株小树苗。
郭小北蹲在树下，手指插进泥土。
土很松，像最近被人翻过。
他心跳快了半拍，用手指往下刨。泥土塞进指甲缝，凉意渗进骨头里。刨了十几公分，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塑料袋。
郭小北把土扒开，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不大，裹了好几层胶带，像是怕进水。
他撕开胶带，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一缩。
一本相册。
封面是棕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郭小北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一群孩子围着蛋糕——那是福利院过集体生日，赵爷爷坐在中间，笑得很慈祥。
第二页，第三页……都是普通的福利院生活照。
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
郭小北的手僵住了。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背景像是某间办公室，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往文件袋里塞什么东西。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楚，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0年3月，赵德明收。”
2010年，郭小北九岁。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露骨。有的是赵爷爷和陌生人在咖啡馆见面，手里拎着鼓鼓的信封；有的是福利院账本的特写，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最后一张照片是赵爷爷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郭小北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见过。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郭小北猛地合上相册，回头看见院长阿姨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把东西给我。”
郭小北站起来，把相册往怀里一揣：“这是什么？”
“你哥偷的！”院长阿姨冲过来，“他陷害老院长，这照片都是假的！”
郭小北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院长阿姨愣住了。
“你见过这些照片？”郭小北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哥在查什么？”
“我……”院长阿姨嘴唇哆嗦，“你别胡说，我只是不想你被牵连。”
“被什么牵连？”
院长阿姨不说话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的相册。
郭小北心脏咚咚跳，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哥哥杀了赵爷爷，却留下这些照片，还特意让江阳传话告诉自己。
不对。
不是哥哥杀了赵爷爷。
是哥哥发现了什么，然后赵爷爷就死了。
“我要去见江队长。”郭小北转身往门口跑。
“你疯了！”院长阿姨在后面喊，声音都变了调，“你拿着这照片出去，会害死你哥的！”
郭小北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院长阿姨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
“你想想，你哥为什么把这东西埋起来？”院长阿姨声音沙哑，“因为拿着它的人，活不了。”
秋风刮过院子，桂花树沙沙作响。
郭小北下意识握紧了相册。
就在这时，后院围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面上。
郭小北猛地转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
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小北快跑！”院长阿姨尖叫一声。
黑影已经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十米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一半。
郭小北转身就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相册从怀里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桂花树底下。
黑影扑到跟前，刀尖直劈下来。
郭小北往后一滚，刀锋贴着他肩膀划过，外套被划开一条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
他来不及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后背撞上了树干。
避无可避。
黑影举刀再劈，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电光火石间，一声枪响炸开。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江阳站在福利院门口，双手握枪，枪口还在冒烟。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趴下！”
黑影捂着胳膊，鲜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桂花树下的相册，转身扑向围墙，三两下翻了过去。
江阳追了过去，但到墙边时，黑影已经钻进对面的巷子，消失不见。
江阳检查了郭小北的伤势，只是胳膊擦伤，没流血。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相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东西你哥什么时候给你的？”
郭小北摇头：“埋在地里的。”
江阳沉默了。
郭小北看着围墙，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脸。那人翻墙时帽子掀起来一角，露出一道疤——从眼角斜到耳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记住了。
江阳掏出烟盒想点一支，但打火机摁了几次都摁不着。他把烟捏碎，盯着相册：“你哥把命交给你了。”
郭小北浑身冰凉。
“相册我不能带走。”江阳把相册塞回他手里，“你找个地方藏好，谁都别说。”
“那你呢？”
江阳没回答。
他踩灭地上的打火机碎片，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哥说了，如果你拿到东西，就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真相不在纸上，在人身上。”
江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小北攥着相册，站在桂花树下。
风声里，他听见围墙外传来警笛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谁编织了一张网，正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