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
郭小北想追上去,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管已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
警笛声已经到了巷口。
两辆巡逻车停在福利院铁门外,车顶的红蓝光扫过院墙,打在桂花树上,把碎叶的影子切成一片片。
院长阿姨从门卫室跑出来,挤出一张笑脸。
“哎呀同志,没事没事,就是一个小偷翻墙,已经跑了——”
“有人受伤吗?”领头的警察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院子,一眼就锁定了靠在树边的郭小北。
郭小北下意识把相册往外套里一塞。
“你!”警察快步上前,“腿怎么回事?”
“摔的。”郭小北声音沙哑。
院长抢着说:“他刚才追小偷,从台阶上摔下来——”
“是吗?”警察盯着郭小北,“你叫什么名字?”
郭小北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盘算。江阳刚走,他现在说真话,相册很可能被扣下。可不说话,更可疑。
“我叫郭小北。”他努力让自己站直,“我是这里的孤儿,今天回来收拾东西。”
“有证件吗?”
郭小北掏出那张用了三年的身份证。警察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还给他。
“行,先包扎伤口。明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警察转头对院长说,“阿姨,你们院里有监控吗?”
“都坏了三年了。”院长摇头,“我们小福利院,没经费修那些东西。”
警察皱眉,又扫了一圈院子,最后看向郭小北。
“你确定没看清小偷长什么样?”
“没看清。”郭小北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翻墙太快,我摔倒了,只看见背影。”
警察没再追问,带着同事去检查围墙。郭小北靠在树上,手心全是汗。
相册硌在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砖。
等警车走了,院长走过来。她没有看郭小北,只是盯着地上那摊脚印——那是黑衣人留下的,还带着零星血迹。
“你走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姨,我——”
“我叫你走。”院长抬起头,眼神复杂,“翻墙的不是小偷,对不对?”
郭小北沉默。
“有人不想你查赵爷爷的事。”院长压低声音,“那人比你想象的狠,今天只来了一个,明天可能来一群。”
“所以您知道赵爷爷是怎么死的?”
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扭过头,盯着福利院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天才开口。
“四年前,赵爷爷最后一次去找你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
“他没说。只让我记住一件事——如果他出了事,把桂花树下那本书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郭小北的心一沉。
“您烧了?”
“没有。”院长摇头,“我害怕。我怕那是证据,怕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您才拦着我挖树?”
院长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走近一步,声音更小了。
“赵爷爷是在调查院里一笔经费的去向。那年教育局拨了三万块修缮款,账面上写着全款到位,可实际上只来了八千。”
“剩下的钱呢?”
“没人知道。”院长闭上眼睛,“赵爷爷查了三个月,查到教育局就把账本锁了。他找了很多人,谁都不敢管。”
郭小北攥紧了外套里的相册。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院长睁开眼,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疲惫,“他们说他是失足落水。可他的腰上,有被人按着磕出来的淤青。”
风停了。院子里的声音像是突然被抽空了。
“所以,我哥也是因为这个?”
院长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
郭小北深吸一口气,把相册拿出来。
“阿姨,我需要您告诉我,赵爷爷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照片、字条、录音,什么都可以。”
院长盯着那本相册,嘴唇动了动,突然瞳孔一缩。
“这照片……谁拍的?”
郭小北低头,看见相册翻开了一页。照片上面是三个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其中一个他认识,是赵爷爷。
另外两个,他不认识。
“那个人,”院长指着左边那个戴眼镜的,“是教育局副局长,赵爷爷出事前见过他最后一面。”
“右边那个呢?”
院长的手开始抖。
“他姓方,是局里新调来的人事科长。你哥出事之前,一直在跟踪他。”
郭小北的脑袋嗡了一声。
“我哥在查他?”
“你哥怀疑他才是财务造假的人。”院长咽了口唾沫,“可还没来得及找到足够证据,就被抓了。”
郭小北握紧相册,指节发白。
“他现在还在局里?”
“调走了。”院长摇头,“你哥被抓的第二个月,他就调到省里去了。现在听说在市纪委,当副主任。”
市纪委。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郭小北从头浇到脚。
他哥是被纪委抓的。而这个姓方的人,现在就在纪委。
这意味着什么?
“小北,”院长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听我说,这趟水太浑了。你哥已经进去了,你别把自己也栽进去。”
“可我哥是冤枉的!”
“我知道!”院长吼了一声,又马上压低嗓音,“我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我们没有证据!你的相册算什么?几张照片能定谁的罪?那些人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个城市消失!”
郭小北盯着她,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相册封面。
他擦了一把脸,把相册塞进背包里。
“我不消失。”
他忍着腿疼,走到桂花树边,捡起一根断枝,把埋相册的坑重新填平。
“我哥说真相不在纸上。”
他转回身,看着院长,目光里带着不属于十九岁少年的锐利。
“那就在人身上。”
院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手机响了。
郭小北掏出那台屏幕碎了一半的诺基亚,看到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陌生男人开口了。
“郭小北吧?我是林海。”
郭小北的瞳孔骤缩。
林海——那个负责他哥案子的刑警队长。
“你弟弟的事,我很抱歉。”林海的声音很平,“但我要提醒你,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不一定是你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哥明天就要从看守所提审到检察院。”
电话挂断。
郭小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明天。
他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