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桑南在卫生所守了一夜。老陈的烧伤不算太深,但葛大爷说,年纪大了,伤口容易感染,需要观察几天。
白太阳慢慢在红矮星的陪伴下升起来,空气还是有些闷热。桑南倒了杯水递给老陈。
“我从舰队退役那年,还是星际大开发如火如荼的时候”
“得了老陈,好汉不提当年勇,”桑南给老陈掖了掖床单
“活着呗,反正垃圾星的人不一直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没盼头,要是像阮家老太太一样有你这样靠得住的孙女就好了”
“狗屁,躺在床上有什么好的?”桑南坐在板子上满脸不屑
“女娃儿的想法还是不一样,但人老了就怕死,留一条命的就是孝顺孩子”
“我倒认为人想要做的事和能得到好处的事未必是一个事,”桑南抿了一口水说道
“人老喽,听不懂娃儿说话咯”
“老陈头,你少来,老不老死不死的你说的不算”
“娃啊,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就像这垃圾场,来早了捡的是好垃圾,来晚了就算腐肉也看不见一块,老了就是老了,人要服老,也要珍惜年轻”
老陈的眼睛慢慢放空,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你刚来垃圾星的时候才六岁,户口都没有一个,混在人群里默不作声的就开始捡垃圾,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什么别的,你总能找到更好的东西,这就是天赋吧”
“回忆这个干嘛,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桑南低下头,假装扣着在床单边缘的线头
“后来你修好了一台发动机,把价格卖上了废品的四倍多,我就在想,这孩子……肯定能有出息,脑子天生就好”
桑南笑了,“那还用说,必须必啊”
……
桑南嘴上笑着,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起昨晚的大火。她看了一眼老陈——老陈喝了药,已经睡着了。她轻轻站起来,跟葛大爷打了个招呼,顺手把电扇的头修好,
走出卫生所时,天已经大亮了。
白太阳和红矮星双双挂在低空,闷热的空气像一层湿棉被裹在身上。东七区的街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喧闹——早餐摊的蒸汽、修车铺的敲打声、小孩追打的叫骂
东七区的日子照常过,好像东区烧的不是垃圾场,是别人的垃圾场,不过距离这样远,看向垃圾场的方向,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烟。
“去看看吧”
她骑上李叔的破车,没有回店,直接拐上了通往东区垃圾场的路。
越靠近垃圾场,空气里的焦味就越重——捡了那么多年垃圾,就算闻不到也认识,她能看到路边的废铁堆上落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的灰都抖在了这里。路面上有水渍,是消防队留下的,但水渍已经被白太阳烤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渍,是水里无机盐和矿物质的痕迹。
垃圾场的入口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热风里啪啪作响。但警戒线已经被扯开了好几个口子——有人翻进去过,找还能用的东西。
桑南把车停在路边,弯腰钻过警戒线。
她见过垃圾场无数次——从六岁开始,她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垃圾场。
整个东区垃圾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图上抹掉了。
原本堆成小山的废铁、零件、塑料、电子元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平地,地面被高温烧得发硬发亮,像一层黑色的釉。偶尔有几块烧得变形的金属骨架从地面伸出来,像死掉的动物的肋骨。
空气是热的,但不是白太阳晒出来的那种热,似乎天地倒转,脚下才是灼热的天,但那是地面还没散尽的余温。
桑南站在垃圾场的边缘,观察了一下快步走了进去。
她的靴子踩在烧焦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但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像一台人形扫描仪,如果一个东西有用,那她的直觉会告诉自己,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快速在焦黑的残骸里寻找那些“不该被烧掉的东西”。
垃圾场被烧得很彻底。但垃圾场的垃圾太多了——几十公顷的废铁、塑料、电子元件,堆了几十年的东西,不可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总有一些东西,藏在缝隙里,藏在烧不透的角落里,侥幸活下来。
她绕到垃圾场西北角——这里最靠近老陈的门庭,那里原本是电子垃圾堆,各种报废的电路板、芯片、显示屏都往这里倒。因为零件太小,捡起来费劲,卖出去又不值钱,一般的拾荒者不太愿意来,所以这里的东西反而比别处更新。
但现在,电子垃圾堆已经变成了一摊黑色的、融化后又凝固的铁,锡,塑料都搅拌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焦糖。
桑南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改锥,在焦块上敲了敲。
“敲敲打打,敲敲打打,石头变金块——”
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这是她的习惯——越是在专注的时候,嘴里越是要念叨点什么。她用改锥撬开一块壳子,下面露出一排烧得变形的电路板,上面的焊点全部融化了,像一堆银色的泪滴。
没有用。
她换了个位置,继续撬。
没有。
再撬。
没有。
她撬了十几分钟,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撬出来的东西全是废的——烧得连回收价值都没有了。
“行吧,白跑一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走。
但她的脚踩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有玻璃盒子护着的金属板,大约手掌大小,嵌在烧焦的地面里,露出一个边角。这块金属板的颜色和其他烧焦的残骸不一样——它是银灰色的,没有被高温烧黑,反而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只不过刚刚被玻璃的反光掩盖过去了。
“抗高温的玻璃?”
桑南蹲下来,用改锥沿着玻璃盒子的边缘撬了一圈,把它从焦土里挖了出来,撬开仔细观察。
是一块芯片护板。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棱角分明,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型号、没有编号、没有生产日期。但它摸起来的手感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合金,是一种她从来没摸过的材料,比钢铁轻,比塑料硬,表面有一种细腻的磨砂感。
“军用级?”
桑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个接口——标准的联盟通用数据接口。她皱了一下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数据线,把芯片护板的一角接上自己的手环。
手环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亮了。
桑南愣了一下。
“嗯?”
她以为这块芯片护板只是外壳,但手环能识别到它,说明它里面还有东西。她盯着手环屏幕,上面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知硬件:AI核心模块】
“AI核心模块?”
桑南又翻来覆去把护板看了一遍——银灰色的外壳,没有标识,没有散热孔,像一块石头。
她把数据线拔掉,把护板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轻得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桑南看着手里的芯片护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
“行吧,先收着。”
她没有再多想——垃圾场里捡到奇怪的东西,对她来说不是第一次。她曾经捡到过一卡车的逃生舱(虽然上交了)、一箱过期的军用营养液(卖了),还有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熊——虽然她修好之后,玩具熊只唱了一首歌就烧了,耐用程度甚至不如莲花蜡烛。
但AI核心模块,确实是第一次。
她拍了拍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出垃圾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土地。
“希望这里也会在大火之后重获新生吧”
她跨上李叔的破车,发动引擎,朝东七区的方向驶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口袋里,那块银灰色的芯片护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一颗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点,闪烁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