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南又翻出一块废铁，扔到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东区的火不简单。那要是真有人想查这件事，你觉得能撬得动吗？”
“撬？”楚攸宁看了她一眼。
桑南收回目光，“算了，开个玩笑，如果你还会被找麻烦的话，那很正常。我一个住在偏远垃圾星的毫无价值的普通人，对这种规划不感兴趣。”
“我还以为你发现这种事情之后，会嚷嚷着赶快逃出垃圾星呢，没有想到你这么淡定。”
桑南蹲在地上，头也没抬，继续说道：“我从来信奉的是——只要我这一双手还在，我就能靠手吃饭。如果这双手不在，我就靠脚吃饭。如果脚都不在了，那我就靠嘴吃饭。总归只要还能吃能睡，我就还能活。垃圾星的人命不高贵，但胜在皮实，胜在扛揍。”
楚攸宁没有接话。
桑南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楚攸宁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同情，也不像好奇。
“怎么了？”
“……没什么。”楚攸宁移开目光，低下头，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楚攸宁心里想：一个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不愤怒，不难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她见过很多人，抱怨的、讨好的、歇斯底里的、走火入魔的。但桑南这种——她没见过。
如果连桑南都能在垃圾星上这么理直气壮地活着，那她回雪乡之后，是不是也该试试那条一直想走的路？
但她没有说出口。
桑南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换了个话题：“楚大小姐，你的那个机车其实并不难修，除了官方店会认为你是暴力使用之外，并不是什么难事啊。为什么跑得这么远的垃圾星来？毕竟星际跨越，除了星际列车，费用都在三到五万星币不等，好贵的。”
楚攸宁回过神：“你居然还知道星际跨越的事。”
“我的奶奶在第三舰队某个行星的医院里。”
“……早日康复”
“那你来垃圾星干嘛？”
楚攸宁整理了一下汗湿的衣袖：“我来这里有点私事，坐的星轨列车。”
“星轨列车我记得，在垃圾星的站点似乎很久才开放一次吧？每次开放的时间都很短，因为根本没有人想来垃圾星。”
“也不一定，就比如联盟的军事舰队会来。”
“如果是军事舰队的话，他们一般也会选择沙漠，毕竟那里湿度低、风大，方便保存重型设备。垃圾星在普通人眼里只有轻型设备。”桑南把一块铁皮踢到一边，“不管怎么样，你应该是最靠近鼎都的人？有什么感悟吗？”
“轻型装备对于联盟还是有优势的，把中长距离的地面距离，变成中短距离的飞行距离，”楚攸宁思忖了一下，“至于靠近鼎都？靠近鼎都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我并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我出生于边远星系，和你一样，在M32星系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边防星系，气温极低，一年到头都是雪。”
“那和除了夏天就是夏天的垃圾星还真不一样，”桑南望望天，拉伸了一下，“听起来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
“向往？”楚攸宁笑了一声，没说下去。
桑南没有追问。她只是说：“看来我和鼎都的学识之间至少相差了三十年。”
“也许有可能是三百年哦，”楚攸宁说。
桑南有点生气了：“哈，差了三十年？那你找我修车，岂不是修古董？”
“古董有古董的价值，更何况我觉得你的技术应该不会差。”
“算你还有点良心。你放心吧，你这台车我可以给你修复到百分之九十八。唯一有问题的可能是你自己的AI操作系统，得回你的星系才能连上——垃圾星只有低配版的AI系统。”
“不过虽然信息受限，但你们的零件供应应该不差才对。”
“零件这种东西当然是靠自己的手艺了。只要打磨得好，开模开得好，手搓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桑南得意地说。
“快找吧，这铁等过几天酸雨一下，你也就找不到这么新的零件了，”楚攸宁用木棍扒拉着。
“酸雨？”
“西山区和东区不同，不仅收垃圾，还参与冶炼，所以酸雨是家常便饭。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工业级零件都选择在西山区销毁的原因。”楚攸宁看了看天色。
“那为什么东区没有？”
“西山区和东区隔了快一百公里，大气环流方向不对，酸雨飘不到那边去。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傻鸟？”
明白自己的外号让楚攸宁听去了，桑南撇了撇嘴：“切——”
忽然一道光照了过来。
不是日光——是探照灯，又冷又白，从远处低空扫过来，像一只眼睛在垃圾场上缓缓移动。桑南抬头瞥了一眼，云层上方隐约有舰体的轮廓，银灰色的，像一条沉默的鱼。
她没有多想，一把抱起楚攸宁，几步冲进旁边一个废弃的管道口。两人贴着管壁，屏住呼吸，直到那道光扫向别处，才慢慢滑坐下来。
“你看着瘦，密度还挺大”
“呼——”楚攸宁喘着粗气，“谁像你啊，抱着一个人还和摩托跑得一样快。”
“你刚才说‘摩托’——你居然知道摩托？”
楚攸宁愣了一下：“……机车的前身，谁不知道？”
“反正这颗星球上好多人都不知道，”桑南笑道。
“星际娱乐业应该挺发达的，如果你想刷视频，瓜可以从盘古吃到今天——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但最重要的东西，你刷不到。”楚攸宁指了指自己和桑南的手环，“这个玩意儿，你以为它只是个身份牌？它其实是整个联盟教育的入口。只不过大多数人，只把它当通行证用。”
桑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楚攸宁继续说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开学第一课要从手环的基础使用教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