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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1 19:11:51

八年前的那个晚上,韩庄的天空非常干净,星星很多。老任家的送葬队伍按照爷爷说的时间,在夜里23点的时候出发了。八个人抬着棺材走在前面,纸钱撒向夜空之中,唢呐声在广阔的田野上回荡得很远。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半个钟头之后到达了爷爷白天用罗盘确定好的山坡上。人马到齐之后,铁锹和镐子也都准备好了。

老任家的送葬队伍按照爷爷交代的时辰,夜里二十三点准时上路。棺木由八个壮汉抬着,纸钱一路撒向夜色深处,唢呐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队伍浩浩荡荡,半个钟的功夫抵达了爷爷白天用罗盘定好的那块坡地。人手到齐,铁锹和镐头都备好了。任家的大哥任宏正要按照标记的位置去动工的时候,老二任晓突然叫住了他。

大哥等等

任晓绕着爷爷插下的那根标记杆转了两圈之后,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蹲下来看了看地形之后又站起来向东南方眺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任宏说道:“这块地正好处在我们家旱田旁边,你看——”

指向旁边的被车轮压出一条深深的痕迹的道路说:“这就是这片地卸粮必经之路。”秋收时拖拉机可以直接把粮食卸到路边装车。如果坟占了这个地方的话,那么以后粮食只能绕过那片荒地送到东边去卸货,不但要多走半里路,而且道路也会变得很糟糕

任宏皱了皱眉:“爸请的先生定的位子,能随便动吗?”

方向没有改变,任晓指向东南方说,“往那边平移两米,把旁边的荒草和田埂挖掉就可以。”整体方向仍然朝南,差不多这样。再说爸爸在世的时候最心疼的就是这块地了,每年收成都指着它来着,你怎么忍心让卸粮的道路被堵住呢?

任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时辰,又看了看任晓。时间紧迫,凌晨一点之前必须冻土下葬,耽误不得。

“那就……移两米吧。”任宏松了口。

任晓当即招呼几个帮忙的乡亲,把标记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平移了两米。新位置占掉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和一道老田埂。那道田埂年代久远,埂上长满了野草,埂下有一个不大的土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谁也没注意到。

几个拿着铁锹的乡亲们围了过来。第一个就是村里出了名胆大的张老三,他往自己的手掌心啐了一口唾沫之后就抡起了铁锹,在新的标记处打了下去。

第一锹打下去的时候,天上还是满天繁星。

但是就在铁锹插入土地的一刹那间,大家忽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片乌云,并且速度非常快,好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一样。紧接着,闷雷声由远而近地滚了过来,连绵不绝、低沉厚重,仿佛是从地下传上来的一样。

张老三停下手中的铁锹,抬头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这云来得有点邪乎啊。”

旁边的人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没人接话。夏夜的凉风忽然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田野罩住了一样。

“干活干活,别磨蹭。”任晓催促道。

张老三又挥起了铁锹。第二下时,铁锹碰到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并不是石头的声音也不是树木根部的声音,而像敲打在一面空心墙上一样回荡着回声。

什么呀张老三蹲下身去用手扒拉了一下,刨出来的是一个灰白色的物体,细细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好像是某种动物的牙齿或者是骨头碎片。把它拿到月光下面一看,并且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老黄皮子的骨头吧,没有事情。”

把那个东西扔掉之后,他又继续往下挖。但是后面的每一锹都感觉脚下的土在微微发抖。并不是地震那样的摇晃,而是一种非常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一样。

停下来把脚下的泥土踩实了之后,那种震颤也就没有了。

弄妈的,站的时间长了就会感到腿麻他骂了一句来给自己找一个理由。1其他人也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挖了不到十分钟之后就有两个人先后停下来了。一个是村里的刘四,在挖掘的过程中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酸水往上冒,只好拄着铁锹蹲在地上呕吐了很长时间。

其他人也开始动手了。但挖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两个人先后停了下来。一个是村里的刘四,他挖着挖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不得不拄着铁锹蹲在一边干呕了半天。第二个就是年轻的赵小山,在他用锄头的时候,虎口处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一样,低头一看,并没有东西在上面,但是那种刺痛的感觉持续了两三秒钟才消退。

“这里的土地很坚硬。”赵小山甩了甩手,并且不敢再多说什么。

刘四恢复过来之后,就和旁边的张老三低声说了一句:“三哥啊,我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

张老三瞪了他一眼:“有啥不对劲的?死人埋活人挖,哪那么多讲究?赶紧挖,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刘四没再吭声,但接下来他每挖一锹,都要先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听清了,他念的是“阿弥陀佛”。

一个小时之后,墓坑就做好了。深度和宽度都符合标准,坑壁也修得很整齐。但是大家都会发现一个事实:坑底的土的颜色不对劲儿。正常的生土应该是黄褐色的,而这个坑底的土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并且还带有被某种东西染色过的痕迹。张老三用铁锹铲了铲,土层下面的颜色更深,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臭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点甜腻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可能是这块地的土质就是这样。”任晓站在坑边看了一眼,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奇怪的是,那片乌云在空中翻滚了一个小时,雷声也响了一个小时,并且没有下任何一滴雨。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云层之上,把雨水都憋住了似的。空气越来越闷热,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但是却没有一丝风。

任宏站在坑边,擦了把汗,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看了看表,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一段时间,足够完成下葬仪式。

“落棺——”司仪拉长了嗓子。

八个壮汉重新抬起棺木,往墓坑的方向移动。但就在棺木移动到坑边正要下落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抬棺的麻绳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其中一根绳子崩断了一股,棺木猛地往一侧倾斜了一下,差点翻倒。

“抓紧!抓紧!”张老三厉声喊道。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棺材固定好,并且重新调整了绳索。断掉的一根绳子垂下来,在夜晚的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着。有人去查看了一下断裂的地方,发现里面的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给破坏掉了。

“这绳子放了多久了?咋朽成这样?”有人嘀咕了一句。

新的,专门为它买的任宏皱着眉头说道。没有人再说话了。换上新的绳索之后,棺材慢慢地被放进坑里去。第一铲土撒下来的时候,天空中的闷雷声突然消失了。四周非常安静。田地里的虫子叫声也没有了,好像所有的生物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一样。

没人再接话。换上新绳子之后,棺木缓缓落入坑中。第一铲土撒下去的时候,天上的闷雷声突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田里的虫鸣都消失了,像是所有活物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张老三第一个往坑里填土。他用一把锄头把土铲下来撒到棺材盖上面去,发出沉闷的声音。接着就是第二锹、第三锹……当挖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就像踩在一只动物身上一样。低头一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脚下就只有普通的泥土了。他挪了一步,继续填土。

任晓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铁锹,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被他避开的卸粮通道,在夜色中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甩了甩头,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下葬仪式结束之后,送葬的人们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任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在走了十几步之后突然回头望向了那边的新坟。月光之下,坟地上面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湿润而发亮的状态。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但是他认为那个地方跟自己白天所见的不同之处在于什么地方,并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月光下,坟头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暗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和他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回到村里之后,张老三走在前面,并且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来的地方,并且对身边的刘四说:“老四啊,你刚才挖坑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老四,你刚才挖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啥声音?”

“就是……铁锹挖下去的时候,底下像是有人在叹气。”

刘四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哥,你别瞎说。”

张老三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走进了村子。

那一夜,参与挖坑的几个人都睡得不太好。张老三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墓坑边上,坑里的土在不停地往外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爬出来。刘四梦见自己挖出了一截手指,灰白色的,还在微微动弹。赵小山什么都没梦到,但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而任晓,灌了两杯白酒才勉强睡下。但那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那条被他避开的土路,路两边是齐腰深的野草,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怎么叫都不回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很虚,越想就越不踏实。不能告诉家里人,怕被埋怨自己擅自改变了先生所定的位置,于是私下里托人打听,在外地请来了一位半仙到家里来瞧一瞧。

半仙的样子四十多岁,身材瘦削高挑,穿一件灰蒙蒙的长衫,说话带外地口音。到了任晓家里之后,并没有马上摆香案,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一直看着东南方向。于是他就叫任晓带他去坟地看看。

到了坟地,半仙围着那座新坟走了一圈,停在那个被填平的土洞位置,蹲下来看了很久。他伸手捏了一把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你这一锹,挖到东西了。”半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平淡。

任晓心里一紧:“挖到什么了?”

“一对修行的黄皮子。”半仙说,“公的那只被你一锹伤了筋骨,活不了多久了。母的那只跑了,但它的窝被你填了,它不会善罢甘休的。”

任晓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怎么办?”

半仙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别的事情——那就是黄皮子的道行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公的那个至少修行了一百多年,内丹已经形成了,如果能够得到它的修为的话,就相当于自己苦修几十年的结果了。但是公的已经被铁锹打伤了身体大半的灵魂,修为也在慢慢消退中。母的修为虽然没有公的好,但是也有一定的火候,并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还活着,它的修为也是完整的。

半仙心中很快形成了一个计划。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脸上带着镇定的表情对任晓说道,“给你一条红绳,在上面打了三个结。”你可以随身携带以求得暂时的安全。但是红绳只能骗得了它一时之间的时间长了之后就会来找你了。要彻底解决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方法

有什么办法呢?任晓急切地问道。

半仙指了指坟地旁边那个被填平的土洞位置:“在这里浇一个水泥墩子,把洞口彻底封死。母的那只黄皮子进不去,自然就会离开。但它离开之前,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你。到时候你有红绳护身,它奈何不了你,只能走。”

任晓迟疑了一会,“水泥墩……会不会给老爷子的坟带来不好的影响?”

不会半仙说得很坚决,水泥墩是在坟外面打的,并不会影响到坟地的风水。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吧,保证你的安全。

任晓咬了下嘴唇之后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半仙真正的目的就是借助他的力量来封住洞口,迫使母黄皮子无处可逃四处游荡,在此之后就可以伺机而动去夺取它的修为。那根红色的绳子才是半仙设置下的真正诱饵——因为母黄皮子一定会带着公黄皮子留下的灵识来找任晓,并且想要把公的那一缕气息附着在红绳上面休养生息。只要它们现身,他就能一网打尽,将母的修为也一并收入囊中。

但半仙算好了一切,唯独漏掉了一个变数。

那天晚上,任晓独自一人又去了坟地。他站在那个新填平的土洞旁边,手里攥着半仙给他的红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月光很亮,照得那个位置的泥土泛着一层灰白的光。他蹲下来,想看看那个洞有没有被填实,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好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又好像从远处的田埂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唱词也像是一种警告,但是听不清楚了,只觉得这几个字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好像有人在远处不断地重复着什么。

任晓马上站起身来四处张望。田野上没有人影,只有风吹动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后背一阵发麻,于是就离开了坟地。

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是那个声音里好像有一种不甘心的眼泪一样的声音。

三天后,水泥墩子浇筑好了。灰白色的立方体紧紧地压在土洞上面,并且把整个地方都给封死了,没有任何缝隙存在。任晓站在墩子旁边的时候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摸了摸口袋里面那根红色的绳子,发现上面还有三个结没有解开,于是就放心地走了出去。

但是不知道从水泥墩浇筑好的那天起,每天晚上都会有一只黄皮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望着任晓家的方向。它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并且一直都没有移动过,一看就是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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