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沉刚把12楼红点标在排班表旁，写了"明日查"，防盗门被拍得哐哐响。
他贴近猫眼。三道人影挤着，后面还跟着几个。最前面那个周大炮，眉心一道旧疤，袖口挽到手肘，像随时要撸袖子干架。
"谁。"陆沉没开门。
"开门！"周大炮喊，"我们是七号楼的，听说你这儿收人！"
陆沉拧开门栓。门开了一条缝，周大炮第一个挤进来，后面跟着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周大炮站定，扫了眼屋里的灯，又扫了眼陆沉胸前的调度表。
"你这收人合规吗？"他问。
陆沉没答。他堵在门口，让后面的人看见屋里的情况。温知夏站在医疗角旁边，老周躺在屏障里。三格空间，临时隔断，灯光从方舟的储能模块里出来，亮得刺眼。
"想进来可以。"陆沉说，"按承包协作走，按技能领贡献指标。光想白吃的人，我这里没位置。"
周大炮眯起眼："规矩呢？"
"三条。"陆沉说，"一、贡献劳动换配给。二、服从排班。三、不许私藏物资。"
周大炮逐条念了一遍，念完抬头："就这三条？"
"还有完整条款。"陆沉说，"观察期、冲突调解、物资配给、死亡扣点。"
周大炮眯起眼："什么条款？谁定的？"
"我签的承包协议。"陆沉说。
"承包协议？"周大炮追问，"依据呢？"
"方舟的建议。"陆沉说，"单人失能就断档。"
周大炮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的天。天还没黑，但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那盏灯是方舟兑的储能供的，瓦数不高，但在这片断电网的楼里，亮着就是信号。
"这灯能撑多久？"他问。
"看用多少。"陆沉说，"省着用，能撑到天亮。"
陆沉调出面板，扫了一眼，念出来："第四条，观察期三天，考核过才签约。第五条，冲突内部调解，不许私斗。第六条，物资统一配给，不许私藏。"
他翻到下一页。
"第七条，"他念，"住户死亡扣文明值，每例公示。"
屋里安静下来。
周大炮咂了咂嘴："死扣？"
"对。"陆沉说，"人死了，我文明值掉。五条命，我就归零。"
周大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下："行，算你讲理。"
后面一个男人搓着手："我叫老陈，搬东西还行。别的不会。"
陆沉打量他。个子中等，肩膀宽，手上有茧，但不是干重活的茧，是常年搬东西磨出来的。眼神有点飘，但手不抖。
"你算观察岗，哨兵。"陆沉说，"听见声驱响就往上撤，别恋战。"
老陈愣了下，然后点头："收到。"
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肌肉："水电工。以前给小区修管道，也懂点弱电。"
"水电组归你。"陆沉说，"明天开始，储能和光伏板你管。"
中年男人点头，没说话。
陆沉把排班表贴在门后墙上。纸是撕的快递单背面，字是陆沉的应急字体，横平竖直，像施工图纸。
"还有别的？"他问。
后面一个女人站出来，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我会照护，喂饭翻身换药都会。孩子他爸……不在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手攥着男孩的衣角，指节发白。
"医疗辅助。"他说，"温医生主责，你帮她。"
女人点头，把男孩往身后挡了挡。男孩不哭，只盯着陆沉胸前的调度表。
"我数灯。"男孩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在调度表上给男孩标了"灯数员"。
"灯数员不算观察岗。"陆沉说，"只负责数灯报数，不站哨位。"
"行。"他说，"你数灯。"
周大炮咂了咂嘴："行，算你讲理。"
后面几个人陆续进屋。老陈第一个动手，把门口的杂物搬到墙角。水电工开始检查储能模块的接线，嘴里念叨着电压和电流。母亲带着男孩去医疗角，温知夏递了个温度计过去。
周大炮没闲着。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手指划过墙上的排班表，停在"防御轮值"那行。"双人防一门，错峰。"他念出来，"这规矩谁定的？"
"我定的。"陆沉说。
"依据呢？"
"方舟的建议。"陆沉说，"单人失能就断档。"
周大炮点点头，没再问。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屋里慢慢热闹起来。
面板跳了一下。
【据点规模：5格。住户：6，签约。贡献点+80。当前可用：120。】
陆沉看了眼数字。六户签约，比昨天多了五户。文明值从五十涨到八十，够撑一阵。
"还差得远。"他自言自语。
方舟像听见了，弹出一串字。
【Lv2楼栋避难所需：楼栋级防御、年存活率指标、医疗舱。当前进度：据点初成。】
温知夏凑过来看那行字。"年存活率。当前存活数6，目标未知，时间66小时50分。"温知夏说。
"狠才对。"陆沉把调度表翻到背面，画了条时间轴：年存活率考核，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每过一天标一次存活户数，活过一整年才算数。他写完后自己看了眼，轴线末尾空着一大截。
温知夏看他画完，没说话，把医疗档案合上。她懂那个空着的末尾意味着什么，活过一整年，不是嘴上说说的数。
他把年存活率四个字抄进调度表，画了红圈。
下午，水电工带人下去取了第一轮净水，回来时桶底沉着一层灰。陆沉掂了掂，记了数：每户日耗饮水两升，当前库存撑四天，触黄线即再派。水电工抹了把汗，说楼下净水点排了长队，有好几户在为水吵架。
陆沉记下：净水是硬通货，据点有方舟兑的净水模块，但不能外供，外供就破了自己循环。他在调度表上写：净水模块，内部周转，不开放。这是底线。
周大炮站在旁边，看了眼那行字，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眼。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还亮着。他缩回头，靠在门框上，搓了搓手。
母亲把老周换下的绷带收进医疗垃圾袋，动作和急诊科练了多年的手一个节奏。温知夏在旁边看着，没插手，只在档案上打了勾。老周下午醒过一次，眼神是散的，认不出人。温知夏凑近看了他颈侧，银线还没冒头，但皮肤底下有层不正常的灰。她没声张，只把体温数字又往下修了一格，写进档案。
陆沉瞥见她皱眉，没问，等她自己说。
"明日查12楼。"陆沉说。
老陈搓了搓手。"我跟你去。"他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观察期。"
"我知道。"老陈说，"你指路，我跑腿。搬东西还行，跑腿也行。"
陆沉没答。他在排班表底下加了一行：明日12楼，老陈随行。又顿了顿，在老陈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男孩真的去数灯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坐窗边，每亮一盏就伸一根指头，数到三楼这盏，停住，回头喊："陆哥，我们的灯最亮。比月亮还亮。"
陆沉没抬头："你见过月亮？"
"见过。"男孩认真说，"灾变那天晚上，月亮可亮了。后来被裂缝吞了半边，剩下半张脸，跟被人啃过一样。"
老陈在墙角搬箱子，听见这话，没抬头，只把箱子放稳了些。水电工从储能模块后头探出头，看了眼男孩，又缩回去。母亲把男孩往身后揽了揽，没说话。
陆沉笔顿了顿，抬头看了男孩一眼。他意识到，这孩子在说"被啃"的时候，语气和一个说"今天粥挺稠"的人差不多，他习惯了。
"那就别让它灭。"他说。
傍晚，温知夏交了份医疗档案。除了老周，还列了全据点六户的基础体检：血压、外伤、慢病史。陆沉翻完，在封面写了"可用"两个字。
他瞥见她递档案的手。指节处有一道浅银色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被什么划了一下留下的痕。温知夏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插进白大褂口袋。
"你手上有伤？"陆沉问。
"没有。"温知夏声音平，"上午给老周换药，绷带边角划了一下。可能沾了点银。"
陆沉盯着她口袋里的轮廓。银线痕迹，和老周手臂上的一模一样。他没说破，只在调度表上补了一行：温，接触老周银线，待观察。
"你比我想的细。"他说。
"医生本能。"温知夏说。
窗外暗下来时，陆沉重新看了眼倒计时。
【承包激活倒计时·剩余：66:50:00】
六十六小时。又少了。
他关窗，拉帘，手指在帘缝里停了一瞬。楼下的暗处，比昨晚多了几道人影。他们不敲门，就那么站着，仰着脸，数这栋楼的灯。
其中一个指了指三楼，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风把字吹碎了，陆沉只捕到半句。
"那栋楼，今晚去谈谈。"
另一个影子没答话，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在额前划了一下。陆沉看清楚了那个动作，有章法，不像野路子，像有人专门教过。
陆沉把帘子拉严。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意思，不是来借粮的，那手势也不是野路子打得出来的。楼下那几道人影里，有个比别人高出半头，说话时其他人缩半步，应该是个头目。他们数灯数得仔细，像在估这栋楼有几个人、几盏灯、多少油水。
陆沉把帘缝留了道缝，看完那半头高的影子转身走，才松开帘。他重新看了眼排班表上的问号，老陈这名现在还悬着，今夜的防御轮值，正好试试他。
他走回门后，在排班表底下加了一行：防御轮值，今夜双人，父亲搭老陈。又顿了顿，在老陈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重新看了眼门后的排班表。三件事，六户人，一个观察期，一个问号。不够，但能转。陆沉把"能源重排"和"入住考核"并排写在明日议题上，把笔扣下。
"会谈谈的。"他对空屋子说，像在跟方舟报备，"那就谈谈。"
调度表最底下，昨夜那行字还在：有人在看我们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