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
鲁迪乌斯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昴，“你觉得异世界是什么？”
菜月昴张了张嘴，想说“冒险”，“魔法”，“美少女”，“拯救世界”……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鲁迪乌斯那双像深渊般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我三十六岁那年，”鲁迪乌斯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平，“被一辆卡车撞死了。然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摇篮里，头顶上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对我笑。那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我那时候想，真好啊，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是上了年纪的原因，还是太久没与人交谈，鲁迪乌斯就这样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而昴没有说话，就静静地跟在他身旁。
“我确实好好活了。”鲁迪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菜月昴听出了藏在其中的悲痛。
“学了魔法，交了朋友，娶了两位妻子，有了孩子……我甚至以为自己终于配得上“幸福”这两个字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有一天，一个自称是“神”的东西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说，你的地下室里有东西，去看看吧。”
“……然后呢？”
“我去了。”鲁迪乌斯说，“然后我妻子死了。”
菜月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因为一种病，传染源甚至只是一只可以一脚踩死的老鼠。”
鲁迪乌斯还在往前走，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然后它让我的妻子变成了石头。”
“老爷子——”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鲁迪乌斯像是没有听到昴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也没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小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风车，笑声清脆得刺耳。鲁迪乌斯侧身让了一下，等孩子们跑远了，才又开口。
“后来，我一蹶不振，终日酗酒，就这样害死了我的另一位妻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昴看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被他硬压了下去。
“然后，那个所谓的神再次出现在我的梦中，然后，然后我就知道了，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我被戏耍了……”
“你一定很恨他吧…”
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恨…？没错，我恨他，我想将他抽筋拔骨，让他体会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死法。”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菜月昴没从其中感受到任何情绪，就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在那之后，我踏上了旅途。为了寻找那个所谓的神明，然后杀死他——那是我唯一的目标。”鲁迪乌斯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然后，一位一直深爱我的女人因此而死。我仅剩的家人和朋友也死了。”
“这值得吗…”
看着这个为了复仇而搭上一切的男人，菜月昴不知为何问出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替谁问的这句话。替他死去的妻子？替那些死去的家人朋友？还是替眼前这个一步一步往前走却不知道目标在何方的老人……
“我不知道…我找了他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然后我发现，我对他的恨意几乎消失了…我也时常想，这一切到底值得吗，然后，我后悔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找到了后悔药，我榨干了躯体了的最后一丝魔力，就是为了回到那个时间点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话。”
“什么话？”
“别去地下室。”
鲁迪乌斯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菜月昴。暮色里，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那双眼睛却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杀人无数的刀一样。
“小子，你以为异世界是冒险乐园？是美少女和骑士精神构成的童话？”
昴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异世界是什么。异世界是：你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失去所有你爱的人。你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做了完全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是“神”故意诱导你去做的。你会在某一天跪在某个人的尸体旁边，发现你学了一辈子的本事，连一丁点用场都派不上。”
鲁迪乌斯朝昴走近一步，他的腰佝偻着，比昴矮了大半个头，但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
“你现在还能笑，是因为你还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
鲁迪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的说道：“等你知道什么叫做失去之后，你就笑不出来了。”
菜月昴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死掉”，想说“我一定会保护好所有人”，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因为，他已经死过好几次了。被小刀捅穿了肚子，被混混活活打死，被划开肚子取出肠子，看着那天使般的少女倒在眼前，如果不是“死亡回归”，如果他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能力……
那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贫民窟巷子里的尸体了。
“老爷子……”
昴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鲁迪乌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昴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快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风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烤面包和麦酒的香气，远处有吟游诗人在弹竖琴，真美好啊。
“……老爷子。”
“嗯。”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鲁迪乌斯的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这样静静的走着。
“走吧，前方就是贫民窟了，你不是还要帮别人取回东西吗。”
“……嗯。”
菜月昴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枯瘦的、微微驼背的背影在阴影里一点一点往前走。他忽然觉得，这个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老头子，比他过去十几年人生里遇到的所有人都要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满身伤痕，满心悔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这个老头子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那种——连流泪都没有力气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