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听雨楼,暖炉烧得正旺。十几张雕花长桌摆满灵果、热酒与珍禽肉,寒鸦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唐家家主唐镇山坐在主位,笑声比平日洪亮许多;唐辰岳则换了一身雪白锦袍,站在满楼目光中央,双手接过青玄宗执事许敬山递来的候选令牌。
令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却有青光流转。正面刻着“青玄”,背面烙着唐辰岳的名字。只要登上明日的接引飞舟,他便算半只脚踏进青玄宗,从此与寒鸦城普通修士有了天壤之别。
“十八岁,纳元初期,金火双灵根。”许敬山两指从唐辰岳腕间收回,淡淡颔首,“放在寒鸦城,确实不错。”
一个“不错”,已经足够让唐镇山红光满面。席间恭维声很快响起,有人夸唐辰岳必入外门,也有人提前称呼唐镇山为仙师之父,甚至已经有两个家族试探婚约。唐辰岳含笑应对,神色温和谦逊,既不显得过分倨傲,也不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被轻慢。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白日测出金火双灵根开始,唐家的资源、长辈的笑脸、宾客的敬畏便都落在他身上。至于那个同日测出三浊杂脉的唐辰韵,此刻应该已经凉透。等天一亮,唐七会带回一具被野狗撕烂的尸体,唐家再放出“废脉少年受挫寻死”的消息,事情便会就此结束。一个没有价值的死人,不会有人替他追究。
宴席最偏僻处,苏晚灯一口水都没喝。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与满楼锦绣格格不入,手里仍攥着给儿子缝了一半的护身香囊。她从傍晚找到现在,西偏院、练武场、族学、柴房都去过,唐家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她唐辰韵去了哪里。
起初还有人敷衍,说唐辰韵测灵后心情不好,兴许出去散心。再问下去,便只剩不耐烦。苏晚灯最后找到唐辰岳院外,护卫不许她进门,唐辰岳的贴身侍女却在收拾一双沾满泥水的黑底云纹靴。那不是唐辰岳的鞋,是护卫副领唐七的。
苏晚灯没有修为,却不蠢。她知道儿子出事了,也知道自己越是哭闹,那些人越有时间把痕迹收拾干净。所以她来到庆功宴,坐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唐辰韵若平安回来,一定会来找她;若回不来,她便在青玄宗执事面前问唐家要人。有人端着酒杯走近,故意笑道:“晚灯,怎么不见辰韵?莫不是测出三浊杂脉,连堂兄的庆宴都不敢来了?”
苏晚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我儿子只是灵脉不好,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敢来?”那人笑容微僵,随即又道:“少年人脸皮薄,一时想不开也正常。你做母亲的,该多劝劝。”
“他若回来,我自然会劝。”苏晚灯把香囊攥得更紧,“他若回不来,我便请许执事替我问问,唐家为何连一个活人去了哪里都说不清。”
许敬山闻言看了过来。唐镇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正准备让人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寡妇带下去,听雨楼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厚重朱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一道缝,风雨骤然灌入。离门最近的两盏灯当场熄灭,满楼暖香也被一股泥水与尸体混合的腐臭冲散。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扣在门槛上。五指已经冻得青白,指甲缝里全是坟泥,却抓得极稳。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从雨夜里爬进大厅。他右腕扭曲,胸前衣料被血浸成暗黑,肩头还有一条细细黑线向心口蔓延。膝盖与左肘磨得看不出皮肉,每往前挪动一寸,身后便留下一道混着雨水的血痕。丝竹停了,酒杯悬在半空。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听雨楼,顷刻间静得只剩风声。苏晚灯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辰儿!”
她撞开桌案跑过去,跪在地上将唐辰韵扶进怀里。少年身上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鼻息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苏晚灯想碰他的右手,又怕稍一用力便让那截断骨彻底碎掉,双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别碰右边。”唐辰韵靠在她臂弯里,声音轻得只剩气音,“断了。”
苏晚灯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却没有哭喊。她脱下外衣裹住儿子,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唐辰岳:“我儿子去了哪里,你不是一直说不知道吗?”唐辰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镇定。他放下酒杯,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走来:“辰韵弟弟?你怎么会从乱葬岗回来?”话刚出口,他自己便察觉不对。
大厅里原本因惊骇而凝滞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苏晚灯更是一字一顿地问:“我从傍晚问到现在,唐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你怎么知道,他在乱葬岗?”唐辰岳脚步停住。他毕竟不是毫无城府,很快便改口道:“我方才听门外护卫说的。辰韵伤成这样,又带着一身坟泥,想来也只有乱葬岗……”
“门外护卫没有说。”许敬山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楼宾客心头一凛。青玄宗执事五感远超常人,从朱门撞响到唐辰岳开口,门外根本没人来得及禀报。唐辰岳神色不变,只叹了一声:“或许是我情急猜中。许执事,辰韵白日测灵受挫,心神本就不稳。如今又伤成这样,当务之急应当先救人,其他事情等他清醒后再问也不迟。”
短短几句话,既把口误变成关心,也提前给唐辰韵扣上了“心神不稳”的帽子。等人被抬离众目睽睽之处,是昏是死,便仍由唐家说了算。唐辰韵听得很清楚。他一路爬回来,早已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胸侧三根借命针开始松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钝刀刮骨。黑色石珠中的白火也弱得近乎熄灭,却仍在替他分辨大厅里每一道气息。
“他在拖时间。”阿辞的声音落入识海,“你肩上的黑线已经到心口外三寸。再不让那位青衣执事出手,最多半炷香,你便会死。”
“我知道。”唐辰韵在心里回答。
两名唐家护卫已经抬着担架走来。唐镇山沉声吩咐:“先送西厢,请族医用最好的药。今日是辰岳的庆宴,莫让诸位贵客受惊。”苏晚灯猛然抱紧儿子:“不许动他。”护卫面露为难,其中一人仍伸手去抓唐辰韵肩膀。手指尚未落下,一道青色气劲便从堂上掠过,将两人同时震退三步。许敬山坐在原处,连衣袖都没有抬:“人在本执事面前爬进来,话还没说一句,你们急着抬去哪?”
唐镇山脸色微变,随即赔笑道:“许执事误会了。老夫只是担心小辈伤势,绝无别意。”
“有没有别意,让他自己说。”许敬山看向地上的少年,“唐辰韵,你还能开口吗?”
唐辰韵试着撑起身体,断骨立刻往内腑扎去。他眼前一黑,额头撞在苏晚灯肩上。周围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摇头。以这种伤势,能活着爬进听雨楼已是奇迹,再想当众说清什么,无异于痴人说梦。
“别起来。”苏晚灯声音发颤,“你说,娘替你听着。”
唐辰韵摇了摇头。他若始终躺在母亲怀里,说出的每句话都会被当成一个废脉少年的哭诉。他要的不是同情,是让许敬山觉得自己值得保。
“阿辞。”
“你想站起来?”
“十息够不够?”
白火沉默一瞬:“我能替你托住心脉十息,但不是替你止疼。三根借命针一旦被你强行催动,十息之后会一起崩开。到时你可能连三日都没有。”
“够了。”
“唐辰韵,你这人是不是只会拿命撑场面?”
“这不是场面。”他看向唐辰岳手中那枚青玄令牌,“是活路。”
阿辞没有再劝。石珠中的白火倏然展开,细细火线沿唐辰韵掌心钻入心脉,将即将涣散的那口气强行聚拢。胸侧三根借命针也同时发热,仿佛烧红的铁钉钉进骨缝。唐辰韵左手按地,一寸寸离开母亲怀里。第一次,他膝盖刚抬起便摔了回去。第二次,断腕撞上地面,疼得全身痉挛。直到第三次,他才借着身旁桌角真正站直。那具身体摇摇欲坠,右臂无力垂落,衣角还在往下滴血,却终究站到了唐辰岳面前。
满楼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唐辰岳比他高半头,衣袍整洁,腰间令牌青光流转。两人看起来一个在云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可当唐辰韵抬起那只被血糊住的左眼时,唐辰岳竟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很小,却让许多人看见了。
“白日测灵结束,唐七带四个人在西偏院后门堵我。”唐辰韵每说一个字,胸口便更疼一分,“他们踩碎我的右腕,打断两根肋骨,又往我肩头扎了一根黑针。唐辰岳站在廊下看着,最后让人把我装进麻袋,丢到乱葬岗。”
唐辰岳沉下脸:“辰韵弟弟,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抢了风头,可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有。”
唐辰韵只说了一个字。唐辰岳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宾客们也纷纷前倾身体,想看这个濒死少年究竟从乱葬岗带回了什么。
“第一个证据,是你刚才那句话。”唐辰韵盯着他,“在没人告诉你的情况下,你知道我被丢在乱葬岗。”
“我已经解释过,只是猜测。”
“那就说第二个。”唐辰韵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变形的右腕,“唐家碎脉手先压腕骨,再震肘关。城里会这门手法的人不少,但能把劲力控制在不立刻杀人、又让整条手臂终身残废的,只有练到第三层以上的唐家嫡系和护卫头领。”
许敬山抬指一引,一缕青气托起唐辰韵右臂。只看了一眼,他便说道:“腕骨先碎,震力后行,确实是同一种手法。”唐镇山立刻道:“碎脉手并非唐家绝学,寒鸦城黑市也有人会。仅凭伤势,定不了唐家之罪。”
“所以还有第三个。”唐辰韵看向唐辰岳衣袖,“你今夜用了金烬香。”
唐辰岳没有否认。金烬香能温养金火双灵根,整个寒鸦城只有唐家能配得出,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今日庆宴,不少宾客都闻到了。
“乱葬岗里找我尸体的两个人,身上也有同样的香。”唐辰韵继续道,“不是沾在衣服表面,而是混在灵气里。他们刚从你身边领过金火印,才会留下这种味道。”
“荒谬。”唐辰岳冷笑,“你连纳元境都没有,如何辨得出灵气里的香?”
“我辨不出。”唐辰韵坦然承认,“许执事辨得出。”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许敬山身上。唐辰岳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唐镇山则抢先道:“许执事,金烬香是唐家常用之物,即便护卫身上有,也说明不了他们奉谁的命。更何况那两个人现在何处,都是这孩子一面之词。”
许敬山没有立刻表态。他抬手掐出一道照气诀,青光从唐辰韵肩头扫过,那里除了黑血藤毒,确实残留着极淡的金火气。随后青光掠过唐辰岳袖口,两处气息在半空中短暂缠合,颜色与火性极为接近。宾客间终于响起压低的议论。
“真有金火残气……”
“唐辰岳方才还一口说出乱葬岗。”
“嘘,唐家的事,别乱说。”
这些话还不足以定罪,却已经在唐辰岳完美无缺的外表上撕开一道口子。他脸上的关切彻底淡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同族功法气息相似再正常不过。辰韵,你为了污蔑我,竟连许执事都敢利用?”
“是不是污蔑,把唐七叫来。”
大厅再次一静。唐七是唐家护卫副领,也是唐辰岳最信任的人之一。庆宴开始前,他还在听雨楼外露过面,如今唐辰韵带着一身伤从乱葬岗回来,唐七却突然不见了。唐镇山看向护卫:“唐七人在何处?”护卫迟疑道:“七爷说……城外可能有山匪,带人巡夜去了。”
“巡哪条路?”唐辰韵问。
护卫答不上来。十息已到。阿辞的白火骤然黯淡,借命针也在同一刻失去力量。唐辰韵胸口闷响,黑血从嘴角涌出,身体向前栽去。苏晚灯及时抱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唐辰岳脚下。唐辰岳看着他重新倒下,眼底那丝惧意迅速被狠色取代:“许执事,此人来历不明,身上又有一股吞气邪性。谁知道他是不是在乱葬岗吞了什么邪物,才编出这些疯话?我建议先封住他的丹田,待宗门查明再说。”
黑色石珠中的阿辞冷笑了一声:“杀不掉你,便说你是邪物。他这张嘴倒比修为厉害。”唐辰韵靠在母亲怀中,反而平静下来。他从没指望仅凭几处疑点就让许敬山当场杀了唐辰岳。这里是唐家,唐辰岳是金火双灵根,而他在所有人眼中依旧只是一个三浊杂脉的废物。同样一句话,由天才说出来叫判断,由废物说出来只叫攀咬。想让局势真正翻转,他必须先改变自己的分量。
“许执事。”唐辰韵抬起染血左手,指向大厅中央尚未收起的青玉测灵碑,“唐辰岳说我是邪物,那便再测一次。”
唐辰岳眉头一皱。许敬山也看向他:“你白日已经测过,三浊杂脉。”
“白日测灵之前,唐家族医给了我一碗定脉汤。”唐辰韵说道,“喝完之后,我的三条经脉才同时变浊。是不是巧合,再测一次便知道。”
这件事他没有证据。定脉汤早已入腹,族医也绝不会承认。但他并不需要当场证明下药,只需要让许敬山愿意把手放到测灵碑上。唐镇山沉声道:“青玉测灵碑是青玄宗灵器,岂能任你反复触碰?”
“我可以立赌约。”唐辰韵没有看他,只望着许敬山,“若我仍是三浊杂脉,我当众向唐辰岳磕头认罪,从此不再踏出唐家半步。若测灵碑给出别的结果,我要唐家彻查唐七,也要保留一个登舟名额,直到三日后查清此事。”
“你凭什么觉得结果会不同?”许敬山问。
唐辰韵握住怀中石珠。那缕从西北风里抢来的元气经过灰光洗炼,此刻正安静护在心脉外。它很弱,却比白日测灵时体内所有浊气都干净。
“凭我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
许敬山看了他许久。青玄宗每年在各城收徒,世家之间互相倾轧并不罕见。他原本不愿深涉唐家内斗,唐辰韵却把选择推到了他面前:若不测,一个可能遭人暗害的异常灵根会死;若测,最多浪费青玉碑一次灵力。更重要的是,唐辰韵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求他主持公道,也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少年清楚自己手中的证据不够,所以用唯一可能有价值的东西替自己争取时间。
这种冷静,比一条尚未确定的灵根更少见。
“可以。”许敬山站起身,“再测一次。”
唐辰岳脸色终于变了:“许执事!”
“怎么?”许敬山看向他,“你怕他测?”
“当然不是。”唐辰岳只能压下阻止的话,勉强笑道,“我只是担心他伤势太重,承受不住测灵碑的引气。”
“他若死,也是自己选的。”许敬山抬手一招,大厅中央的青玉碑缓缓亮起,“但在结果出来之前,谁再碰他,便是与青玄宗为敌。”
这一句话落下,唐家护卫齐齐低头。苏晚灯紧绷了一夜的肩背也终于松开少许。她没有劝儿子放弃,只把唐辰韵的左手托起来,用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去掌心泥血。
“去吧。”她轻声道,“娘在这里看着。”
唐辰韵望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路上的每一寸坟泥都没有白爬。他借苏晚灯的肩重新坐起,随后被许敬山的灵力托到青玉碑前。石碑通体温润,内部流转着一道道细密青纹。白日测灵时,他只觉得那是一件高不可攀的宗门灵器;此刻靠近,怀中的黑色石珠却越来越热,仿佛饥饿之人闻到了满桌饭菜。阿辞的白火也随之剧烈摇晃。
“别碰它。”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这块碑里有东西在看我。”
唐辰韵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碑面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也映出身后唐辰岳阴沉的眼睛。许敬山问:“怕了?”唐辰韵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张开五指,将掌心按向青玉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