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距离青玉碑只剩半寸时,唐辰韵听见了呼吸声。不是身后宾客的呼吸,也不是他自己胸腔里漏风般的喘息。声音来自石碑内部,沉缓、悠长,像一个被封在地下许多年的活物,隔着厚重石层醒了过来。阿辞显然也听见了。黑色石珠中的白火缩成一点,声音绷得极紧:“这不是普通测灵碑。它在借你的血找东西,一旦碰上,石珠和我的残魂都可能被它拖进去。”
唐辰韵的手停在半空。只要现在退开,至少可以多活一阵;可一旦退开,乱葬岗里的谋杀便会被重新说成一个疯子的指控。唐辰岳仍是金火双灵根的天才,苏晚灯也依旧只能困在唐家,等着那些人决定他们母子的生死。许敬山站在碑侧,没有催促,只淡淡问道:“你自己提出复测,如今为何不敢落手?”
“不是不敢。”唐辰韵在识海中问阿辞,“若它真要拉你,我该怎么停?”
阿辞沉默一息:“立刻松手,宁可复测失败,也别让黑色石珠吞碑。它现在没有分寸,真放开胃口,不只测灵碑会毁,我也会被一起碾碎。”
“好。”
唐辰韵没有再犹豫,染血左掌按上青玉碑。冰冷触感顺着掌纹刺入体内。石碑上的细密青纹逐一亮起,先从指缝爬上手腕,再穿过手臂,照进胸腔与丹田。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外到内剖开,每一条经脉、每一处伤口,甚至刚刚从风里抢来的那缕元气,都在青光中无所遁形。大厅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碑底最先亮起一道灰光,浑浊黯淡;随后是暗黄与乌青。三种光纠缠在一起,刚升到两尺便后继无力,和白日测灵时的结果一模一样。
“果然还是三浊杂脉。”有人低声道。
“伤成这样还闹出这么大阵仗,何苦呢?”
“大概真是受不了唐辰岳入选,想拿命攀咬一次。现在结果没变,方才的赌约可还在。”
唐镇山紧绷的面色缓和下来,唐家不少人也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唐辰韵仍是废脉,哪怕他带回来再多疑点,也不值得青玄宗为了他与唐家翻脸。唐辰岳眼底重新浮出笑意:“辰韵弟弟,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替你向家主求情,不必真将你禁足一生。”语气依旧温和,听起来甚至很宽厚。可唐辰韵知道,一旦自己跪下,下一次便不会再有从坟里爬回来的机会。
他没有理会周围声音,只感受着测灵碑探入体内的青气。那三道浊光并非来自经脉深处,而是附着在经脉表面,像三层被药力揉开的污泥。碑光每深入一寸,肩头黑血藤毒与残留定脉汤便越发清晰,两者相互纠缠,恰好遮住他真正的灵脉。
“白日那碗汤确实有问题。”阿辞也看出了异常,“它不是把你的灵脉变浊,而是让所有探查之气只能看见最外面三层药垢。有人不想让青玉碑继续往里照。”
“能拨开吗?”
“可以,但你现在的经脉承受不住。强行烧掉药垢,黑血藤毒会直接冲进心脉。”
唐辰韵望着碑中停在两尺处的三色浊光。他一路从乱葬岗爬回来,不是为了再听一次“三浊杂脉”。可如果为了赢这一场就把命烧干,他也只会成为宴席上短暂绽亮的一团火,亮完之后,所有人照样可以替他写死因。
就在这时,怀中的黑色石珠重重一震。
碑内青气像一桌摆到饿兽面前的血肉,灰光从唐辰韵丹田深处睁开,顺着手臂向上蔓延。它没有理会三层药垢,也不需要拨开经脉,竟直接咬住了青玉碑探入体内的灵气。一股难以形容的饥饿随之涌进唐辰韵脑海。放开它。
只要不再压制,整座测灵碑积攒多年的灵气都会成为他的东西。那股力量足以冲碎黑血藤毒,接续断骨,甚至让碑光直上屋顶。届时所有嘲笑都会变成惊骇,唐辰岳手里的青玄令牌也会黯淡得像一块废铁。唐辰韵眼前甚至已经出现了那幅画面。他站在万众中央,伤势尽复,唐镇山低头,唐辰岳跪在满地碎玉中。那是他此刻最想得到的一切,只要松开压住灰光的念头,便能立刻拥有。
“唐辰韵!”阿辞厉声喝道,“你来这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是为了让一颗珠子替你赢!”
白火被青玉碑与灰光同时牵扯,边缘不断崩成细碎光屑。阿辞明明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仍横在灰光与碑气之间,像乱葬岗里替他压住体温时那样,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唐辰韵忽然清醒过来。
未来青玄碑前,那个与他拥有同一张脸的白发男人被困了二万八千年。临入轮回前,对方没有提醒他去夺什么绝世机缘,只让他记住今日从风里抢来的第一口气。那口气很弱,弱到连一根断骨都接不上,却是他自己等过三阵风、忍过尸臭与剧痛才真正纳下的东西。若第一步便让石珠替他吞下一整座碑,往后再遇到更大的诱惑,他还能不能分清究竟是谁在修炼?
唐辰韵五指猛然张开,主动切断灰光与青玉碑的联系。反噬来得比预想更重。碑中青气倒卷回去,掌心皮肉瞬间裂开,鲜血顺着碑面流下。黑色石珠在怀中疯狂震动,像一头被人从食物前拖开的饿兽,灰光甚至试图冲撞他的意识。唐辰韵咬紧牙关,没有再握石珠。他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从混乱浊气中找到乱葬岗带回的那一缕元气,极慢地送向青玉碑。
“你疯了?”阿辞喘息着问,“那口气只够护住心脉。”
“它既然是我自己的,就该让碑看看。”
这一缕元气没有灰光霸道,也没有金火灵根耀眼。它只是带着西北山林的湿意与风声,沿唐辰韵左臂一点点向上。经过黑血藤毒时,它被染黑一层;穿过定脉汤药垢时,又沾上一层浑黄。可无论外面裹了多少浊气,最里面那一点清明始终没有熄灭。两尺高的三色浊光轻轻一颤。许敬山本已准备收回测灵碑,目光却骤然凝住。他抬手压下周围议论:“安静。”
大厅随之寂静。所有人都看见,停滞的灰、黄、青三道浊光中,多出了一线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波纹。它没有颜色,只有在穿过碑纹时才会让周围光线稍稍偏折,像一缕无形的风。风纹升过两尺,没有停。
三尺、四尺、五尺。它每向上攀升一寸,包裹在外的浊光便剥落一层。青玉碑内部传出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石碑表面那些原本用于测定五行灵根的纹路也开始错位,像一张用了太久的网,忽然捕到某种不在网格之内的东西。
“无色灵气?”席间一名老者失声道,“五行之外?”
“不可能。世间灵根纵有变异,也脱不开金木水火土。他一个三浊杂脉,哪来的五行之外?”
唐辰岳盯着不断上升的无色风纹,脸上最后一丝从容终于消失。他下意识催动金火灵力,腰间候选令牌随之亮起,仿佛只有那道熟悉的金光才能提醒众人,谁才是今夜真正的天才。碑中却在此刻传出一声轻响。咔。第一道裂纹从唐辰韵掌心下方出现,细若发丝,转眼便爬过半座碑身。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青玉碑的呼吸骤然变成轰鸣,里面积蓄的灵气不再向唐辰韵体内涌入,而是全部朝碑心深处坍缩。
许敬山脸色一变:“松手!”他一掌拍向碑侧,青玄宗灵力化作屏障护住四周宾客。唐辰韵同时抽手,却发现掌心像与石碑长在了一起。怀中黑色石珠自行飞出,悬在他与青玉碑之间,漆黑珠面映出一道白火,也映出了碑中某个沉睡多年的画面。大厅消失了。
所有人眼前都出现一片被大火烧红的旧库。石架倾倒,符纸漫天飞舞,十几名青玄宗弟子倒在门前。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白衣女子独自站在火中,长发与衣摆被热浪卷起,双手却死死按住一扇布满黑色裂缝的石门。她掌心燃烧的不是红焰,而是雪一般的白火。门后不断有灰黑气息涌出,每一缕碰上白火都会发出尖锐嘶鸣。白衣女子肩背已经被黑气穿透,嘴角也在流血,仍回头朝门外喊着什么。画面没有声音。
众人只能看见她一次次张口,看见门外一名身穿执事袍的模糊人影抬手斩断传声阵,又将第三库的铜牌悄然翻了个面。下一刻,石门轰然闭合,女子与白火一起被吞进裂缝。画面边缘浮现一行残缺小字:青玄历四百七十二年,封火弟子,洛清辞,年十七。黑色石珠里的阿辞第一次凝出人形。
她只是半透明的虚影,白衣长发,眉眼被火光照得清冷苍白。那张脸与碑中女子一模一样。她怔怔望着旧库里的自己,手指下意识按住心口,仿佛那道穿胸而过的黑气直到今日仍在疼。
“洛清辞……”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是我?”
唐辰韵想回答,识海却在这时被一股庞大力量撞中。青玉碑彻底裂开,十几块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每一块碎玉都亮起一道古老纹路,最后共同拼成两个许敬山从未见过、却本能读懂的古字。未名。没有品阶,没有属性,也没有代表灵根纯度的光柱。青玉碑以自身碎裂为代价,只给出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旧库画面与洛清辞虚影同时消失。黑色石珠落回唐辰韵掌中,十几块青玉碎片则失去支撑,噼里啪啦砸了满地。一块碎玉滚到唐辰岳脚边,映得他手中那枚金火令牌忽明忽暗。满楼死寂。没有人再提三浊杂脉,也没人记得方才那场尚未结束的庆宴。所有目光都落在唐辰韵身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唐家踩了十年的旁系少年。
唐辰岳最先回过神:“许执事,他毁了青玄宗灵器,还放出邪魂幻象!未名不是天赋,是测灵碑根本测不出这邪物的来历。此人必须立刻拿下!”唐镇山也沉声附和:“辰岳所言有理。青玉碑用了数十年从未出错,偏偏碰到他便碎,谁能保证不是邪术?”
许敬山没有理会两人。他蹲下身,捡起写有“未”字一角的碎玉,指腹沿断口缓缓抹过。裂痕由内向外,碑心先碎;若是外力强行毁坏,绝不会留下这种痕迹。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段旧库影像。洛清辞这个名字,他曾在宗门封存名册上见过。五年前,外门弟子洛清辞被定为擅开第三库、引发断火旧灾的罪人,事后失踪,至今未归。可方才碑中画面显示,她分明是在关门,还有人斩断了她向外传递的第一声。
一块寒鸦城测灵碑,为何会保存青玄宗五年前的隐秘?那个翻转铜牌、截断传声的人又是谁?许敬山压下心中疑问,起身看向唐辰韵:“青玉碑不是被他打碎的。是碑中原有灵纹无法判定他的气,彼此冲突,自行崩裂。”唐辰岳咬牙道:“那未名二字又算什么?无名无属,难道也能算灵根?”
“青玄宗开山古籍中有一句话:碑可定五行,不可定者,暂列未名。”许敬山说道,“未名不等于天才,也不等于废物,只代表这座碑没有资格给出结论。要定他的灵根,需回宗之后再上青玄主碑。”
这一句话,比直接判一个上品灵根更重。唐辰岳的金火双灵根能让寒鸦城惊叹,却仍在青玉碑可以评定的范围内。唐辰韵的灵根则逼得整座碑以“没有资格”作答。即便没人知道未名究竟强弱,两人原本云泥般的差距也已经被彻底撕开。
先前故意嘲讽苏晚灯的几名宾客悄悄移开视线。唐家长辈神情更是复杂,有人震惊,有人懊悔,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把这个刚从乱葬岗爬回来的旁系少年重新留在家族。苏晚灯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扶住儿子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第一次有了笑意:“辰儿,你不用跪了。”
“本来便不该我跪。”唐辰韵看向唐辰岳,“你的令牌,拿稳。”
唐辰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牌,仿佛真觉得那东西正在发烫。他想反驳,许敬山已经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空白玉牌,以指代笔,在上面刻下“唐辰韵”三个字。
“按赌约,保留你三日候选资格。唐七之事,本执事也会查。”许敬山将玉牌放入唐辰韵左手,“三日后若你活着,随接引飞舟入青玄宗,由主碑重定灵根。若你死了,玉牌自行熄灭。”
候选玉牌入手,黑色石珠终于安静下来。唐辰韵却没有等到更多喜悦,肩头黑线突然越过锁骨。剧烈寒意从心口爆开,他张口吐出一团腥黑血块,整个人软倒在苏晚灯怀中。
许敬山两指点住他肩窝,灵力探入之后,神色迅速沉下:“黑血藤针。毒已经入脉,最多三日。”苏晚灯刚刚亮起的眼睛再次白了:“许执事,求您救他。”
“普通解毒丹只能清血,无法拔出缠在经脉里的藤毒。强行用灵力逼出,以他现在的伤势,毒未离体,经脉会先断。”许敬山取出一枚青色丹丸喂入唐辰韵口中,又以灵力封住心口三处穴位,“活的黑血藤根髓可以引毒归源,是最稳妥的解法。唐家药库可有?”
唐镇山目光微闪:“黑血藤太过阴毒,唐家从不收藏。”
“从不收藏?”唐辰韵睁开眼,声音已经虚弱不堪,“那扎进我肩头的针,是从哪里来的?”
唐镇山脸色难看:“仅凭一根毒针,仍不能证明与唐家有关。”
“我没有问是不是唐家。”唐辰韵盯着他,“我只问,药库有没有根髓。”
唐镇山避开视线:“没有。”许敬山眉头皱起。青玄宗接引队伍带有疗伤丹,却不会为一名尚未正式入门的候选弟子准备所有偏门解毒药。他思索片刻,道:“寒鸦城西山背阴涧生有野生黑血藤。活藤与毒针同源,根髓足以保命。但你现在的身体,未必走得到那里。”
“我去。”唐辰韵没有犹豫。
苏晚灯手指一紧,却没有立刻阻止。她很清楚,不去是等死,去了至少还有一条路。许敬山看着这个刚从三十里外爬回来的少年:“我可以用续骨丹替你接住胸骨,再给你一份清脉散压毒。药效能让你行走半日,却无法替你动手。西山有妖兽,也可能有想让你死的人。”
“若什么都没有,唐家早把根髓拿来了。”唐辰韵说道,“我既然只能自己取,就会把路上的东西一起算进去。”
许敬山听懂了他的意思,也没有虚假保证自己会派人全程保护。候选玉牌有一道示警灵纹,只有真正遭到致命袭击时才能以血触发;宗门给了唐辰韵被看见的资格,能否活过三日,依然要靠他自己。
“好。三日之内,玉牌有效。”许敬山沉声道,“唐家任何人不得以家规限制唐辰韵与苏晚灯,也不得阻拦他出城取药。三日后,无论他是生是死,本执事都会回来查唐七。”
唐镇山只能拱手:“唐家遵命。”庆功宴已经彻底变了味。满桌酒菜无人再动,原本属于唐辰岳的所有目光,如今都追着被苏晚灯扶走的唐辰韵。少年没有修为,半只脚还踩在鬼门关里,却带着一枚真正的青玄候选玉牌离开了听雨楼。经过唐辰岳身边时,唐辰韵停了片刻:“三日后见。”
唐辰岳没有回应,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攥紧手中令牌。青色玉边割进掌心,渗出一线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唐镇山遣散宾客,听雨楼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待许敬山也去客院准备药物,唐辰岳才走进后堂。唐七已经等在那里,脸色阴沉,身后站着三名换好夜行衣的护卫。
“少主,那小子真从乱葬岗爬回来了?”唐七仍有些难以置信,“属下亲自验过,他当时已经没气。”
唐辰岳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你验过?”他眼底再无宴席上的温和,“那他为何站在测灵碑前,让满城人看我笑话?”
唐七嘴角见血,不敢辩解:“属下办事不力,请少主再给一次机会。西山背阴涧只有一条主路,唯一一株活藤也在瀑布后。只要他敢去,属下保证……”
“别再保证。”唐辰岳把一只黑色小瓶扔到桌上,“把明处的根髓抽空,留一株活的引他进涧。候选玉牌能示警,别让他有机会碰到。”
唐七接住小瓶,眼中闪过狠色:“那尸体如何处理?”
窗外雨声渐急。唐辰岳看向桌上那块原本属于自己的金火令牌,声音轻得像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一次,把尸体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