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山拔出第三根借命针时,唐辰韵又吐了一次血。血落进铜盆,最初还是暗红,接触空气后却迅速变黑,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藤纹。守在旁边的唐家族医只看了一眼便退开半步,显然认得这种毒,却装作第一次见。
“黑血藤毒会缠着经脉生长,越用灵力,扎得越深。”许敬山将三根已经发乌的骨针放到白布上,指尖青光按住唐辰韵胸口,“我给你的续骨丹只能把断骨暂时黏住,清脉散则能压住毒性半日。半日之后若拿不到活根髓,毒会继续向心脉走。”
苏晚灯站在床边,脸色苍白:“西山来回八十里,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如何取得根髓?”
“所以我给他三日候选资格,却只能替他压毒半日。”许敬山没有说好听话安慰她,“修行路不是善堂。青玄宗可以因为未名灵根给他一次机会,却不会为了一个尚未入门的弟子调动飞舟、搜山采药。若这一步都走不过,他进了宗门也活不久。”
这话冷,却是事实。寒鸦城每年都有年轻人死在争夺灵药、入门试炼和家族暗斗中,青玄宗若替每一个候选者扫清危险,收来的便不是弟子,而是一群只能躲在宗门身后的孩子。许敬山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玉牌,放到唐辰韵枕边:“这是你的候选弟子牌。遭遇致命袭击时,以血触发示警,我能感应到方位。但示警只能证明有人杀你,不能替你挡下第一刀。什么时候用,自己判断。”
唐辰韵睁开眼:“唐七呢?”
“不在唐家,护卫说他出城巡夜。唐家已经派人去找。”许敬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显然不信那套说辞,“三日后,无论你是否回来,我都会查他。但唐家只需拖过今晚,便有足够时间让唐七消失。”
“他不会消失。”
许敬山看着他:“为何?”
“我还活着,他就得再杀一次。”唐辰韵说得平静,“唐辰岳不会容许一个知道真相、还能让测灵碑碎掉的人进青玄宗。”
房里一时没有声音。苏晚灯手指轻轻收紧,许敬山则重新审视了这个躺在床上的少年。唐辰韵不是不清楚西山危险,恰恰相反,他连等在那里的人是谁都猜到了,仍准备过去。
“你可以不去。”许敬山说道,“我再替你压毒一日,等接引队伍回宗之后,请丹堂长老出手。代价是错过明日飞舟,这次候选资格作废。以测灵碑今日的异象,唐家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明着杀你。”
这不是一条绝路。留在寒鸦城,等下一次收徒,或许仍有机会。苏晚灯立刻看向儿子,却发现唐辰韵也在认真思考,并未为了所谓尊严一口拒绝。
许久之后,他问:“下一次收徒是什么时候?”
“三年后。”
“三年里,唐家有多少种办法让我死得像个意外?”
许敬山没有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今日满城宾客看见测灵碑碎裂,唐家暂时不敢动手;一个月后,热议会淡;半年后,证人会忘;三年时间,足够一场山匪、一场火灾或一次旧伤复发,把所有异常埋干净。苏晚灯也会继续被捏在唐家手里,成为逼他低头的绳索。
“我去西山。”唐辰韵说道,“先拿药,若他们不来,我便只拿药。若他们来,候选牌会记得是谁先动手。”
许敬山听出他的分寸,点了点头:“记住,活着比抓人重要。玉牌示警之后不要逞强,我会从城中赶过去。”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床边的黑色石珠。方才测灵碑崩裂时,许敬山也看见了那道白衣残魂,却没有当众追问。此刻房中只有母子二人,他仍只是道:“青玄宗不禁弟子携带有灵之物,但邪器会反过来控制主人。你若分不清自己想要力量,还是它让你想要力量,趁早把珠子扔掉。”
“我记住了。”
许敬山离开西偏院,唐家族医也提着药箱匆匆跟出去。院门重新关上,苏晚灯没有马上说话。她先将窗闩扣紧,又把门外两名唐家侍女打发走,这才端来温水,替儿子擦净肩头与胸前血迹。唐辰韵身上的伤比宴席上看起来更重。右腕骨裂成数块,肋下全是棍痕,左膝磨得露出白肉;后背还有尸水泡出的大片红疹。苏晚灯动作很轻,棉布碰到伤处时手却止不住发抖。
“娘。”
“别说话。”她低着头,“你从小就不肯喊疼。六岁摔断腿,怕我去求唐家医师,自己在床上忍了一夜。如今还是这样,仿佛只要你不出声,娘便不知道你疼。”
唐辰韵沉默片刻:“我若喊出来,你会更难受。”
“可我是你娘,不是需要你骗着护着的外人。”苏晚灯抬起眼,眼眶通红,神色却没有半点软弱,“你想去西山,我拦不住,也不会抱着你的腿让你留下。但你得把准备怎么去、遇到人怎么退、拿到药后走哪条路都告诉我。你这条命不是只归你一个人,不能什么都自己赌。”
这番话比任何哭求都重。唐辰韵望着母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想带她逃出唐家,却也一直把她当成只能躲在身后的弱者。苏晚灯没有修为,却能在满堂宾客前坐到他回来,也能从唐七一双泥靴看出不对。自己若只说一句“等我回来”便独自赴险,与唐家那些替别人做决定的人又有多少区别?
“好。”他将计划从头说了一遍,“官道一定有人守,西山背阴涧也有埋伏。我会先走废矿沟,再根据风里气息改路。候选玉牌不到唐七亲自出手时不用,免得他提前逃。拿到根髓后,我先服药,不追逃走的人。”
苏晚灯听完,没有立即赞同:“废矿沟出口最窄,他们若知道你要去背阴涧,不会漏掉那条路。”
“你知道别的路?”
“我父亲在寒鸦城书院教过二十年地志。西山三十年前开过铁矿,废矿沟只是运矿主道,山腹还有两条排水沟,一条塌了,另一条通往乱石坡。”苏晚灯把最后一处伤口包好,起身从床下取出一只旧木匣,“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它。”
木匣边角已经磨白,铜锁却保养得很好。苏晚灯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细针,插进锁孔轻轻拨动,两息之后,锁舌弹开。里面放着一柄不足两尺的短刀。刀鞘开裂,刀柄缠着褪色布条,抽出后也看不见多少锋芒。刀身有一道从护手延伸到中段的暗红纹路,像被大火烧透之后留下的疤。这是父亲唐守拙留下的唯一兵器,也是唐家十年前从遗物中挑剩、认为最不值钱的一件。
“你爹死前不让我把刀交给你。”苏晚灯将短刀平放在床沿,“他说刀能护人,也最容易让人误以为,手里有刀便什么都能解决。他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
唐辰韵用左手握住刀柄。黑色石珠骤然发热,阿辞的白火也在识海中猛地一颤:“这柄刀沾过与我相同的火。”
“你用过它?”唐辰韵问。
“没有。刀上的火痕比我的记忆更旧,但气息同源。”阿辞凝出模糊虚影,隔着石珠注视短刀,“它曾斩过虚蚀气,也可能封过与五年前第三库相似的门。”
唐守拙死了十年,洛清辞的旧灾发生在五年前。短刀不可能是她封门时遗落的东西,只能说明在她进入第三库之前,唐守拙已经接触过同一种力量。
“爹是怎么死的?”唐辰韵抬头问母亲。
苏晚灯神情黯了黯:“唐家说他护送矿队时遭到妖兽。但尸体运回来时,没有兽咬,胸口却有一个烧成黑灰的洞。你那时才六岁,我想查,唐家便收走他所有遗物,只还了这把断刀和几件旧衣。”
“他去的是西山?”
“是。”
母子二人同时看向窗外。雨幕后的西山像一头伏在城外的黑兽,十年前吞掉唐守拙,五年前又与青玄宗断火旧灾产生联系,如今唯一能救唐辰韵的黑血藤根髓仍在那里。这不是巧合。苏晚灯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张发黄旧图,在桌面缓缓摊开。官道、矿道、水脉与背阴涧都用极细的墨线标明,甚至还有几处如今地图上已经消失的旧矿洞。她又拿出炭笔,根据记忆补上一段坍塌河床。
“东南排水沟比废矿主道多绕十里,里面有毒蝠,唐家护卫不熟地形,多半不会深入。”她指向地图边缘,“你从这里进,到了双岔井不要往有风的地方走。旧矿通风道已经塌了,有风反而说明上面有人开了新口。走无风那条,尽头能到乱石坡背面。”
唐辰韵将路线牢牢记下:“娘,你为何从没告诉我这些?”
“我只想让你离西山越远越好。”苏晚灯把地图折好,塞进他贴身衣袋,“可你爹留下的路,或许只能救你一次。记住,药比仇重要。若真见到唐七,只要能走便不要回头。”
阿辞一直安静听着。等苏晚灯起身煎药,她才在识海中说道:“你娘比你清醒。你准备拿候选牌钓唐七,却没想过自己可能撑不到他出手。”
“我会先取根髓。”
“若根髓被毁了呢?”
唐辰韵握住短刀,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想过这种可能。唐辰岳既然知道他要去哪里,不会傻到把真正的解药原样留在瀑布下。
“活藤喜阴水,明处那几株可以毁,地下根须毁不干净。”他回想母亲旧图上的水脉,“只要西山还有一株活的,我就找得到。”
“凭什么?”
“凭你能听气。”
阿辞微微挑眉:“方才还说不让石珠替你赢,现在用我倒很顺手。”
“你不是石珠。”唐辰韵看向识海中那道透明身影,“你有名字,也会怕。我们只是各拿需要的东西,不是谁替谁。”
阿辞怔了一瞬,随即把脸别开:“少套近乎。我帮你,是因为你死了我也会散。”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重新看向黑色石珠深处的灰光,“测灵碑前,你差点放开它。那一刻你确实想吞掉整座碑,不全是石珠蛊惑。它只能把你心里原有的欲望放大。”
唐辰韵没有否认。那幅唐辰岳跪在碎玉中的画面,直到现在仍残留着诱惑。他从小被踩在泥里,一朝看见翻身的力量,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
“所以定一条规矩。”他说,“以后它每次要吞东西,由我决定。若我听不见你的提醒,你就烧我。”
“烧哪里?”
“哪里能让我清醒,就烧哪里。”
阿辞看了他片刻:“你最好别后悔。”
规矩定下后,唐辰韵没有继续躺着。他让苏晚灯搬来一张矮凳,先用左手撑住床沿,把双脚放到地上。续骨丹的药力像一层尚未干透的胶,勉强黏住胸侧断骨;他上身刚刚前倾,右肋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冷汗顷刻浸透中衣。
“你现在练走路,只会把刚接好的骨头重新踩断。”苏晚灯皱眉道。
“若连自己的极限在哪里都不知道,出了城才会真把命丢掉。”唐辰韵没有逞强站直,而是先调整呼吸。乱葬岗里那缕风气沉在心脉下方,每逢疼痛爆发,他便本能地想调用更多;黑色石珠也随之发热,催促他吞掉房中药气。可他始终只牵出极细一缕,让它沿断骨外围走过,不求止疼,只求身体别在第一步便失去控制。
第一次,他只走出三步便跪在地上。第二次走到五步,毒线随心跳向前窜了半寸。苏晚灯没有再劝,只记下他每一次变脸的时间,把桌椅移到最合适的位置,确保他倒下时不会撞到右腕。等唐辰韵第三次站起,她把一根削过的竹杖递过去:“左脚落地时先用杖,右肋会少受两分震。你爹受伤后,也是这么走的。”
唐辰韵试了一次,果然比先前多走了四步。他看着母亲握杖的位置,忽然明白她对父亲十年前的伤记得远比自己想象中清楚,只是那些年从不愿在儿子面前提起。
“闭上眼。”阿辞在识海中说道,“夜里山林复杂,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既然从风里拿到第一口气,就先学会听风怎么绕过东西。”
唐辰韵依言闭眼。最初只能听见窗外雨声与自己的心跳,片刻后,阿辞以一缕白火替他压低杂音,他才察觉门缝进来的风在桌角分成两股,一股扫过药炉,带着苦味;另一股擦过苏晚灯衣袖,裹着皂角与旧纸气。更远处,院门外两名护卫刻意放轻呼吸,靴底却不时碾动碎砂。
“听见,不等于能分清。”阿辞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风撞上石头会折,穿过草木会散,遇到活人则会带走温度和气味。你先记住差别,今晚至少能少撞进一次埋伏。”
唐辰韵反复练了半个时辰,直到可以闭眼避开屋中三张桌凳。他仍走得很慢,却不再每一步都把注意力耗在疼痛上。最后一次回到床边时,清脉散尚余近半药力,右肋也没有再次错位。他由此确认,自己能连续走一里,之后必须停下调息;若全力奔跑,最多只能维持二十息。
这些数字很难看,却比一句“我撑得住”有用。苏晚灯将它们一一写在地图背面,又按照他的体力删掉两段陡坡,重新标出三处可以藏身的废弃矿棚。母子二人都没有把这当成必死前的告别,而是在认真准备一场必须回来的远行。
午后,唐家管事来到西偏院,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三人没有带黑血藤根髓,只捧着一张认罪书和一只装有红色丹丸的木盒。
管事把东西放到桌上:“家主念你年少冲动,可以不追究你在宴席上污蔑少主。只要签下认罪书,承认自己因测灵失败心生妒忌、私自出城遇袭,唐家便把这枚二品解毒丹给你。即便不能彻底拔毒,也足够保你一个月。”苏晚灯没有伸手。唐辰韵则让阿辞先辨丹气,得到的回答毫不意外:丹药表面有清血香,内部却混着催发黑血藤的燥火。服下之后,他会短暂精神大振,两个时辰内却必然毒发。
“认罪书留下垫桌脚。”唐辰韵说道,“丹药拿回去给唐辰岳。他今晚大概睡不好,正需要补一补。”
管事脸色一沉:“你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活路。西山有妖兽,也有山匪,以你现在的伤势,连背阴涧都见不到。”
“这么清楚?”唐辰韵抬眼看他,“看来唐七巡夜的地方,正是西山。”
管事察觉失言,冷哼一声便要收回认罪书。苏晚灯却先一步把纸压住:“东西既然送来,便留下。三日后许执事查问,这也是唐家如何救人的一份证据。”管事动作僵住。夺回去显得心虚,留下又可能被看出丹药有问题,最终只能阴着脸带护卫离开。院门关上后,苏晚灯将认罪书与丹药一同锁进木匣。唐辰韵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娘,我原本还担心自己走后,他们会对你下手。”
“我不会打架,但还会留东西、找人、说话。”苏晚灯把一根削尖的铜簪插回发间,“你活着回来之前,我便坐在许执事的客院门口。唐家真要杀我,也得当着青玄宗的面动手。”
入夜后,西偏院灯火按时熄灭。唐家前后门果然都多了护卫,城门方向也有人暗中盯守。唐辰韵喝下清脉散,等药力暂时压住毒线,便用布带把短刀绑在腰后,再用夹板固定右腕。苏晚灯替他披上一件旧斗篷,斗篷内层缝着地图、干粮、火石和两包驱蝠草灰。
“我不说等你。”她替儿子系紧领口,“你爬过一次乱葬岗,该知道有人等着是什么滋味。拿到药便回来,别让我再认第二次尸体。”
唐辰韵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郑重点头。他从母亲白日撬开的排水暗沟离开西偏院,沿城中水渠绕开唐家岗哨。续骨丹让他勉强能走,代价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黑血藤毒则随着夜色加深不断发作,右臂时冷时麻,心跳也开始失序。接近东南废矿沟时,阿辞忽然提醒:“前面三十丈有三个人。两道金火气,一道土气,他们守的是排水沟出口。”
唐辰韵停在黑暗里,低头看母亲画的地图。唐家不只封了官道与废矿主路,连三十年前的排水沟都派了人。不是苏晚灯的地图泄露,而是唐辰岳把所有可能抵达背阴涧的路都堵住了。
“还走排水沟?”阿辞问。
“不走。”唐辰韵看向城外连绵山影,“他们知道我一定去背阴涧,却不知道我会把哪条死路走成活路。”
他没有靠近排水沟,而是沿城外乱石坡逆风向上,故意在泥地留下一枚染血鞋印,随后脱下鞋,踩着石脊绕向北侧。半刻钟后,守在沟口的护卫发现血迹,传讯火鸟随即破夜飞起。火鸟越过山林,落在西山背阴涧旁。唐七抬手接住,看完纸条上“已出城”三个字,脸上刀疤缓缓挤出笑意。他拔出长刀,朝守在瀑布两侧的人摆了摆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