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远。
天色始终是那种铅灰,不亮也不暗,像一整块被磨薄了的石板压在天上。废墟绵延无尽,断壁残垣一重接着一重,有的半截陷进土里,露出的部分被风沙啃得千疮百孔;有的斜撑着还维持着某种形状,像巨兽的肋骨从地底刺出来。
陆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左肩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每走一步,那条手臂还是往下坠着,像一块多余的石头挂在身上。他试着活动了几次左手五指,只有拇指和食指勉强能弯,其余三根指头冰凉的,回不过弯来。
右腿也不行了。从膝盖往下,小腿外侧有一道很长很浅的口子,不深,但每迈一步那个位置就被拉扯着,酸疼从皮肉往骨头里钻。他在一处低洼的干涸河床旁停下来,蹲下身去撩了撩河床底部的湿泥,想敷在伤处。泥土刚按上去,伤口蛰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层泥糊结实了,站起身,继续走。
沿路他见到了不少东西。一堆烧焦的木头,七零八落散在低洼处,木炭表面还有没被风彻底刮掉的刻纹——某种简单的线条,像是一个人在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陆尘用脚尖拨了拨,木炭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白得发黄,边缘被打磨过,上面同样刻着那种双手捧物的纹样,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祭器。应该是。
他把骨片捡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但已经模糊得看不真切了。陆尘想用精神力扫一下那些符号,识海一空,紧接着一阵钻心的疼从眉心炸开,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连这个都不能动了。"他扶着旁边一截矮墙站稳,把骨片塞进怀里。不管有用没用,留着再说。
再往前走,废墟的密度渐渐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地面上铺满碎石子,颜色像干涸的血,踩上去嘎吱作响。荒原尽头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线,墨绿色的灌木丛贴着地面匍匐生长,一片一片的,远远看过去像是大地生了癞疮。
陆尘盯了那片灌木丛好一会儿。凭借野兽般的直觉,他觉得那里头应该有什么东西。活的。但暂时还没靠近他。
他没有走过去。绕开了。
绕行的路上,他遇见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蜷在两根倾颓的廊柱之间,头朝下,脊椎弯成一张弓的弧度,两只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拼命想抓住什么。骨头已经泛了灰黄,看不出死了多久。衣服烂成了碎布,只剩腰间一圈皮革还勉强系着,皮革上挂着一只瘪了的皮囊和一把断刃。
断刃的刀身只剩半截,豁口密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咬过。
陆尘在那具枯骨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去拿东西,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的姿态。面朝的方向是——他顺着那两只手伸出的方向望过去——那些灌木丛。
他想了想,没有深究。伸手去解那只皮囊,皮革的系带朽了,轻轻一碰就断了。皮囊里的水已经干涸见底,但他用手在囊壁内壁上刮了刮,刮下来一些黑色的苔藓状的沉淀物,凑在鼻尖闻了闻。草腥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涩。不认识的东西。
他没吃。把皮囊系在自己腰上。
然后去拿那把断刃。刀柄缠着旧麻绳,已经被尸体的手汗和油脂浸透了,摸上去发腻。陆尘握着刀柄轻轻抽了一下,那具枯骨的手指咔地松了,两根指节断下来,滚进碎石子堆里。
他看见那根断指中指的骨节上套着一枚铁环。黑铁的,窄窄一圈,内壁刻着几个小字。
陆尘把那枚铁环从骨节上褪下来,对着天光眯眼看那几个字。
"……白城……戍……"
后面的几个字锈蚀得太厉害,辨认不出了。
白城。他对这两个字毫无概念。但既然有人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到死都舍不得摘,说明"白城"应该是一个有意义的地方。城池?部落?或者什么组织?
他把铁环也收进怀里,和那枚骨片搁在一块。断刃捏在右手里掂了掂,手感不算好,缺了前半截让重心严重偏移,拿来砍东西肯定不行。但起码比赤手空拳强。刃身虽然豁口不少,边缘还算锋利,划开什么东西总归能用。
他站起来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具枯骨。忽然注意到枯骨的颈骨上有三道极深的刻痕——不是外伤,是有人故意用刀子刻上去的。三道平行的竖纹,间距均匀,像是某种烙印。
陆尘盯着那三道刻痕看了一息。
精神力不能用。但眉心微光印残留的本能让他隐约感觉到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三道竖纹让他很不舒服,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标记。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握紧那把断刃,绕开枯骨,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荒原慢慢过渡成一片低矮的丘陵,碎石少了,泥土多了,但那泥土的颜色还是那种泛着锈红的暗调,看起来像是被血泡透了又晒干,反复了不知多少年。
丘陵间有一道不大的沟谷,谷底长着几丛矮树——叶子厚实、墨绿,枝条上挂着一种拇指大的灰白色浆果。陆尘在谷沿停下来,看了那些浆果很长时间。
他饿。
从醒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刚才刮皮囊内壁的那点苔藓状沉淀物他咽了一点,涩得舌根发麻,除此之外什么都填不进去。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搅,每走动一段就会猛烈地抽缩一阵。
但他没下去摘。
那些浆果长在沟谷底部最阴暗的地方,周围一圈的泥土颜色尤其深,几乎发黑了。他还注意到矮树根部有几个极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有半透明的丝线,在几乎无风的天光下微微晃动。
他蹲在谷沿,盯着那些丝线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边一颗拳头大的碎石推了下去。
石头滚进谷底,撞在那丛矮树的根部。丝线瞬间绷紧——从那些细小的孔洞里猛地探出什么东西来,像雾一样弥散开,又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抖了两抖,旋即收缩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只够眨半次眼。
陆尘根本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手里的断刃攥得更紧了些。
饿就饿着吧。
绕过那道沟谷之后,地势逐渐平缓。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样新的东西。
那是一座建筑。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建筑。它比沿途遇到的所有废墟都大得多,是一座完整的、虽然倾颓大半但轮廓依旧清晰可辨的堂屋——石砌的基座还保持着近乎完整的方形,正面有六根石柱,断了四根,剩下两根斜撑着半截残破的顶檐。顶檐上用浮雕琢着什么图案,离得太远看不清。
陆尘在距离那座建筑大约百丈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先绕着圈走了一段,观察它的四周。建筑周围的地面相对平整,没有野草丛生,也没有碎石堆积——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过。基座的外沿有一圈排水渠的痕迹,渠底是干的,但扫得干干净净。
有人住。
这个判断让陆尘的动作幅度瞬间收紧了。他把右手的断刃反握在肘后,弓着背,借着丘陵的起伏一点点往那座建筑贴近。识海里空得发慌,他只能靠眼睛和耳朵来获取信息。
靠近到五十丈,他看清了顶檐上的浮雕。是一个人形,双手捧着一团圆形的凸起,跪在地上,头微微低垂。和那枚骨片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又靠近二十丈,他闻到了柴火的味道。烧过的,已经凉透了,但那股焦烟味还没被风完全吹散。建筑正门左侧的廊柱底下有一个浅浅的灰堆,有人在那里生过火。
陆尘贴着侧墙摸到了那灰堆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灰烬。凉的。底部还有余温的残余——至少是昨夜烧的。
他正要站起来,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布料蹭过石面。
陆尘整个人僵了一瞬。他没有转头,但身体的重心已经悄悄从右脚挪到了左脚,右手的断刃也从肘后翻到了掌心。微光印在眉心微微一跳——他竭力压住它,不让那缕仅存的精神力外泄,但那股被动的、近乎本能的预警还是送来了一个短促的画面:
背后的廊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不高。右手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画面只闪了一下就碎了。
陆尘没有立刻动作。他维持着蹲在灰堆前的姿势,右手的断刃贴着大腿外侧不动,左肩垂着,看起来毫无防备。呼吸也没有变节奏。
那根木棍朝他后颈刺了下来。
陆尘动了。
他整个人朝右前方猛地一滚,右手的断刃在那一个翻滚的动作中顺势自下而上划了出去——不认准什么地方,只凭着刚才那幅画里判断出的站位方向,大范围地抡了一记。
断刃划破空气,带出一声极细的嘶鸣。
然后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愕的闷哼。一个瘦小的人影踉跄后退,木棍脱手,断刃的刀尖在那人右肩上拉开了一道口子——不深,连血都没涌出来多少。
陆尘已经站了起来。
他右手的断刃指过去,呼吸微乱,但手腕很稳。对面的人在他面前大约一丈远的地方跌坐在地,右手捂着肩膀,用一种混合着惊恐和愤怒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是个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脸上灰扑扑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像被逼到绝路上的小兽。她的衣服是粗麻的,打了无数个补丁,脚下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旧草鞋。
"你——"
她的声音尖得发抖,但只吐出一个字就哽住了。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既想骂他又不敢再出声。
陆尘看着她,断刃没有收。
沉默了几息。那姑娘的手从肩膀上放下来,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上沾的那点血丝,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猛地红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砍我。"她说,声音已经不抖了,反而像是把那股抖劲儿压成了某种硬邦邦的东西,"我好心要赶你走,你砍我。"
陆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断刃收回肘后,往前走了两步。
那姑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陆尘没有靠近她。他弯腰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根木棍——顶端削得尖锐,还留着一层没刮干净的树皮。他把木棍放在脚边,直起身来,看着她。
"你是住这儿的?"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
那姑娘瞪着他,不答。
陆尘等了一息,见她还是不说话,就转过身去。他蹲回灰堆旁,把右手里的断刃搁在膝盖上,伸出左手去拨了拨灰烬深处——果然有几块还没烧尽的炭,暗红的光在灰里明灭。他从旁边的枯枝堆里拣了两根细的,塞进炭火里,弓着背慢慢地吹。
那姑娘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没动。
直到第一缕青烟从枯枝缝隙里升起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受伤了。"
陆尘没回头。"嗯。"
"左肩。还有腿。"
"嗯。"
"你是从东边来的?那边全是墟兽,前天刚有……"
她说着说着自己住了口。陆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了,下巴绷得很紧。
"你叫什么?"陆尘问。
那姑娘扭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尘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晚瑶。"她终于说,声音还是别着劲儿的,"这片儿的人都叫我晚瑶。你呢?"
陆尘把最后一根枯枝塞进火堆里,火苗终于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把他半张脸映成暖黄色。
"陆尘。"他说。
晚瑶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指尖上那点已经干了的血痕。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远处灌木丛里传来什么东西掠过草叶的窸窣,晚瑶猛地抬头望过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惊到的猫一样弓起了背。
但那个声音很快就远了。
陆尘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那枚骨片,冰凉的触感硌在掌心里。
白城。铁环。枯骨颈上的三道刻痕。
他什么都没有问。
火堆烧起来了。暖意从地面往上烘,烤在脸上,把脸颊上干透的血痂烤得发紧。晚瑶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也伸了手去烤火。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叠在背后的断壁上,像是一根线头缠住了另一根线头。
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残破的顶檐灌下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那高处低低地念着什么。
陆尘抬起眼,看了一眼那顶檐上人形捧物的浮雕。火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两点跳动的亮斑。
他收回目光,把断刃的豁口刀尖对准了灰烬底部的暗红。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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