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了约莫半个时辰,晚瑶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她一开始蹲在两步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两只眼睛透过火光的边缘偷瞄陆尘。陆尘没理她。他把断刃搁在膝盖上,用左手的大拇指沿着豁口边缘一点点刮过去,把那些卷了刃的铁刺蹭掉。每蹭一下,指腹就被割出一道极浅的白痕,他也不在意。
"你不疼啊?"晚瑶忽然问。
陆尘手上没停。"疼。"
"疼你还刮?"
"不刮更疼。"
晚瑶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似乎想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哦"了一声,又蹲回去了。
又过了半刻钟,她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跑进了那座半塌建筑后面的阴影里。陆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动。没过多久,晚瑶抱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回来了,罐子里装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草叶。
她把陶罐放在陆尘面前的地上,罐底磕了一下碎石,咣当一声响,水晃出来大半。
"喝吧。"她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没刚才那么扎人了,"这儿的水都这样,凑合喝。别嫌浑。"
陆尘看了她一眼,伸手端起陶罐。罐壁冰凉粗糙,里面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草根的气息。他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裂的食道被冲开,疼得像吞了一把碎瓦片,但那股凉意随即蔓延开来,把胃里那把钝刀子的搅动压下去了一些。
他又喝了两口,把陶罐放回地上。
"谢了。"
晚瑶蹲在他对面,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从东边来的吧?"她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在试探,"你身上这伤,不像是西边那些坳子里的兽啃的。东边有大墟,那里头全是……"
她说到一半又住了嘴。陆尘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左腕,指节发白。
"大墟?"他问。
"就是你说的那片。"晚瑶朝远处那片石柱群的方向努了努嘴,"全是断柱子,全是灰土,风刮过去呜呜响,像有人在哭。我们这儿没人敢往那边走。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陆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贯穿伤。血痂底下还是湿的,隐约能看见皮肉翻卷的痕迹。如果晚瑶说的是真的——那片石柱群"进去的就没出来过"——那他从那里头活着走出来,本身就已经不太寻常了。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住这儿?这附近就你一个人?"
晚瑶蹲着没动,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火光把她瘦削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以前有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我爹。还有几个人。我们以前住西边那个坳子里,种一种草,那个草拿去白城能换东西。后来我爹他们……不在了。"
她说完"不在了"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极快地滑过去了,像是不想让那三个字在空气里多停留。陆尘注意到了她攥左腕的手更紧了,指甲掐进皮肉里。
"白城。"陆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环,借着火光递给晚瑶看,"这东西你认识吗?"
晚瑶接过铁环,翻过来看了看内壁的字,脸色变了一下。她把铁环捏在手里翻转了两遍,才递回来。
"这是白城戍卫的牌子。"她说,"只有白城城门口那些扛枪的才戴这个。你从哪儿弄的?"
"路边捡的。一具枯骨上。"
晚瑶顿了一下。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沉默了一息,她忽然伸手在自己腰间翻找起来,从腰带内侧摸出一个极小的皮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差不多的黑铁环。
两枚铁环并排搁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晚瑶那枚内壁刻的是"白城·坊"三个字,笔画细一些。
"我爹的。"晚瑶说,声音干干的,"他以前在白城住过,后来才搬到西边坳子里来的。"
陆尘拿起她那一枚铁环对着火光看了看。内壁的字刻得规整,像是用什么细尖的工具一个一个敲出来的。他把它轻轻放回去。
"白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晚瑶把铁环收回皮袋里,系好,塞回腰带内侧。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
"城里头。"她说,然后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有城墙,有人,有东西买有东西卖。城中间有一座大殿,殿里供着神。"
"神?"
"嗯。"晚瑶点头,"白城的人都拜祂。逢五逢十要进殿去跪,献香,献东西。献得多的,神会赐福。能治病,能驱邪,能让地里的草长得快。我爹以前说过……"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陆尘没有催她。火堆里的枯枝烧过了一节,哗地塌下去半截,火星爆出来几点,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明灭了一下。
"我爹以前说过,神有时候也会要别的东西。"晚瑶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出来的,"要人。要年轻的人。进殿去的,有些就没再出来。"
陆尘的右手指节在断刃的柄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起那具枯骨颈骨上的三道刻痕。那三道痕不是兽咬的,是有意刻上去的。标记。
"有人进殿之后没再出来?"他问。
"嗯。"晚瑶的声音忽然硬了,像是把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又拧紧了一圈,"我娘就是。那年我六岁。她进去献香,没出来。我爹去找,什么也没找着。后来我们就搬出白城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风从残破顶檐灌下来,把晚瑶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拢,鼻尖有一点红。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神,叫什么?"
晚瑶抬眼看着火光,嘴唇动了动。
"弥罗颂。"她说,"白城的人都叫祂弥罗颂大人。殿里有祂的像,高高的,白的,脸看不清楚。看久了眼睛疼。"
陆尘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弥罗颂。白城。铁环。三道刻痕。枯骨。献祭。
他忽然想起自己落地时看见的那行字——"所谓神明,不过是跪得最早的凡人。"
"晚瑶。"
"干嘛?"
"你信那个神吗?"
晚瑶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瞪着陆尘看了好几息,像是他问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
"我信它干嘛?"她说,"它把我娘弄没了的。我信它,我疯了?"
陆尘看着她那张瘦削的、灰扑扑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脸,火光照在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烧烫的碎石子。
他嗯了一声。
远处废墟中又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晚瑶立刻侧过头去听,整个人又绷起来了。那声音响了几息,渐远了,消失在风里。
"那是……什么?"陆尘问。
晚瑶蹲着没动,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
"墟兽。"她说,"东边那片大墟里往外跑的。最近越来越多了。以前一两个月才见一头,现在三五天就有。前天晚上有一头大的从那边山脊翻过来,踩碎了西边半截老围墙。我躲在后面墙根底下,大气没敢出。"
她转过头来看陆尘,神情认真了些。
"你刚才说你是从大墟里走出来的?"
"嗯。"
"你碰见墟兽没有?"
"碰见了。三头,狼形的。"
晚瑶的眼睛睁圆了。"三头?你打死的?"
陆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打死了两头。跑了一头。"
晚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陆尘——浑身破破烂烂,血痂结了满身,左肩的伤从领口露出来看着就疼,右腿走路还有点瘸。这副样子的人,说自己打死了两头墟兽。
她没说不信。但她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这话不太靠谱。
陆尘也不打算解释。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陶罐,又喝了口水。水灌进去的时候他喉咙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那股凉意总算让意识更清醒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白城,"他把陶罐放下,"离这儿多远?"
晚瑶警觉地看着他。"你要去?"
"先问问。"
"往西走,翻过三道山梁,有一片平地,白城就在那。走路的话……"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两天。正常走两天。你这个腿的话,三天。"
陆尘点了点头。他伸手把火堆拨了拨,让火势更旺一些。暗红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
"你今晚睡这儿?"晚瑶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别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外面也行。"陆尘说。
晚瑶沉默了一下,站起来。
"你进来吧。"她说,头也不回地往那座半塌建筑里走,"里头有个角,不漏风。火别弄灭了,门口挡着点,晚上东西多。"
她走到门洞前停了一步,侧过脸来,火光只照到她半边轮廓。
"你那个伤,明天我给你看看。"她飞快地说完,然后就一步迈进了阴影里,脚步声消失在石壁后面。
陆尘坐在火堆旁没动。
风又灌下来一趟,把火苗压得贴了地。他抬手挡了一下,等风过去,火苗重新立起来。
他把断刃收回皮鞘里,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肩扯了一下,疼得他眯了眯眼。他低头把火堆拢了拢,添了两根粗枝进去,确定火能烧到后半夜,才转身往晚瑶说的那个角走过去。
半塌建筑的内部比他想的要大。头顶的顶檐残了大半,露出铅灰色的天幕,但靠里的一面墙还立得很完整,墙角堆了一些干草和兽皮——晚瑶的床铺。她人已经缩进那堆干草里了,背对着门洞,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陆尘看见她攥着兽皮边缘的手指没完全松开。
他没吭声,在另一个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把断刃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空荡荡的。那枚微光印像一粒沉在水底的石子,安静,黯淡。但陆尘知道它还在。只要它还在一寸,他就不是什么都没剩下。
墙外传来风穿过石柱群的呜咽声,低低的,绵长的,像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息。
陆尘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
眉心旧疤深处,微光印在黑暗里极轻地跳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
什么画面也没有送来。
只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