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大了。
陆尘睡得不深。肩上的伤每隔一阵就抽疼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一下一下地拧。他迷迷糊糊地靠着墙,眉心那枚微光印偶尔跳一下,但什么画面也没有,只是跳,像是半梦半醒的痉挛。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是晚瑶。她在睡梦中叫了一声,很轻,短促,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尘睁开眼朝她那边看过去,她侧躺在干草堆上,兽皮裹到下巴,两只手攥着兽皮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她就叫了那么一声,然后就不动了。呼吸渐渐平复下去,像是刚才那一声只是梦里不小心漏出来的。
陆尘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事,重新靠回墙上。墙面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他拢了拢碎成布条的袖子,把断刃换了一个更趁手的位置搁着。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略微亮了一点点。铅灰色的天幕变成了一种更浅的灰白,像蒙了一层薄雾。
晚瑶醒了。
她醒来的动静很小,先是在草堆里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坐起来,用掌心揉了揉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翘在头顶,脸上还压着干草叶子的痕迹。她揉完脸之后愣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陆尘。
两人对视了一息。
"你醒了?"晚瑶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比昨晚软了一点。
"嗯。"
"你没跑?"她问,语气里有点意外的样子。
陆尘看了她一眼。"跑哪儿去?"
晚瑶想了想,没答上来。她从草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旧草鞋走到门口去。门洞外面天色还是灰蒙蒙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白灰。
她蹲在灰堆前翻了翻,从角落里扒拉出两颗黑乎乎的东西,拿在手里吹了吹灰,递给陆尘一个。
"昨晚上埋进去的,山薯。"她说,"烤熟了,还能吃。"
陆尘接过来。山薯外皮焦黑干硬,烫手,他两只手倒着掂了掂,掰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瓤,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很烫,噎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那股甜味顺着喉咙落到胃里,空荡荡的胃立刻缩了一下,像是饿得太久了突然有了东西,反而疼起来。他又咬了一口。
晚瑶蹲在他旁边,捧着自己那颗山薯小口小口地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省,每一口都咬得不大,嚼得很细,像是习惯了一口东西要抵很久。
两人就这么蹲在门口吃完了一颗山薯。期间谁也没说话,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吃完之后晚瑶站起来拍了拍手,去墙角的陶罐里倒了点水喝了两口,然后转过身来,很直接地看着陆尘的左肩。
"把衣服扯开。"她说。
陆尘低头看了她一眼。晚瑶没等他动作,自己从墙根底下翻出了一只小陶瓶和一卷用旧的细麻布。她蹲到他面前,把东西放在地上,抬头等着他。
陆尘把左肩的衣衫往下扯了扯。碎布料粘在伤口上,扯开的时候痂壳扯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伤口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深,边缘有些发白了,像是轻度的溃烂。
晚瑶拧开陶瓶的塞子,瓶口凑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
"你这伤有邪气。"她说,"伤口边上的肉不是正常的颜色,发灰。我以前见过,被神殿的人打的伤就这样,好不了,烂得快。"
陆尘偏着头看着自己的肩。"能治吗?"
晚瑶没答话。她把陶瓶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是一种暗绿色的糊状物,颜色像沤烂的苔藓,气味刺鼻。她用指尖沾了那种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边缘。
第一下涂上去的时候,陆尘整条左臂绷紧了。那东西凉得厉害,像一块冰按在伤口上,紧接着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刺痛,从皮肉表面往深处钻。
"忍一下。"晚瑶头也不抬地说,"这东西拔邪气的。疼说明有用。"
陆尘咬着后槽牙没吭声。晚瑶的手指很轻,涂得很仔细,尽量没有用力触碰那些翻卷的皮肉。她把暗绿色糊状物涂满整个伤口边缘,又用细麻布一层层裹上去,最后在肩头绕了一圈系紧。
"三天换一次。"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这东西我只有这一瓶了,省着用。"
陆尘活动了一下左臂。疼是还疼,但那种灰白色溃烂边缘被糊状物盖住之后,反而像是烧灼感退了些。他低头看着晚瑶收拾陶瓶和剩余麻布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学过医?"
晚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娘教的。"她说,声音平平的,"她以前在白城的大殿里……给里面的人看伤。后来她不在了。"
她把陶瓶塞好放回墙角,背对着陆尘站了一小会儿。陆尘看见她的肩胛骨在粗麻衣料底下动了一下,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晚瑶。"陆尘叫她。
"干嘛?"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晚瑶没转身。她弯下腰去把地上的干草拢了拢,像是整理床铺。"快两年了。"她说,"我爹他们不在了之后,我就搬过来了。这地方以前也是个神祠,但塌了好久了,没人来。比坳子里安全,那些东西不太往这儿走。"
"什么东西?"
"墟兽。还有别的东西。"晚瑶终于转过身来了,她站在墙角阴影里,一半脸被晨光染成灰白色,另一半还暗着。"有时候还会有人从白城方向过来,穿着白袍子的,到处看,到处找。"
"找什么?"
"找人。"晚瑶的声音压低了,"找没去大殿献香的。找从白城跑了的人。找……"她顿了一下,"找像我这样的。"
陆尘看着她。晚瑶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的位置。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裤缝的手指头是白的。
"他们来过这儿吗?"陆尘问。
"来过。"晚瑶说,"去年冬天。两个人,白袍子,在那边山脊上站了一个下午。没下来。走了。"
陆尘往后靠在墙上,目光越过晚瑶的肩头,看向门洞外面灰白的天色。
白袍子。白城。大殿。弥罗颂。献祭。没出来的人。三头残骨狼。枯骨颈上的刻痕。铁环。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排,像把碎瓷片拼回一只碗的形状。拼出来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以神之名吞噬人命的地方,一群不知疲倦寻找"漏网之人"的白袍子,一个把自己藏在废墟深处、靠山薯和警惕过活的小姑娘。
"晚瑶。"他说。
"嗯?"
"白城还远不远?"
晚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他为什么要去,只是沉默着想了想。
"走快的话,两天。你这个腿,三天。你要是真想走,今天动身,后天傍晚能看见城墙。"
陆尘点了点头。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右腿的伤口被晨风一吹又隐隐作疼,但他没有去揉。他把断刃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又把怀里的骨片和铁环按了按确认都在。
"我走。"他说。
晚瑶站在墙角没动,两只脚换了一下重心。
"你伤还没好。"她说。
"嗯。但等下去也未必能好。"
晚瑶没再接话。她低着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上的浮土。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去,走到墙角那堆干草旁边,弯腰翻了好一阵,从草堆底下扯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来。那斗篷明显比她自己的身形大了一圈,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有几处打了粗糙的补丁。
她拿着斗篷走到陆尘面前,递给他。
"套上。"她说,"你这身太显眼了,全是血。隔老远就知道你受了重伤,墟兽闻着味儿就来了。"
陆尘接过斗篷。料子是粗麻的,厚实,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把斗篷抖开披在肩上,系带在颈前系了个结。左肩被麻布裹过之后再套上这件厚实的斗篷,倒把伤口护得更严实了些。
"走了?"晚瑶问。
"走了。"陆尘说。
他走到门洞口,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天色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至少能看清百步之内起伏的地形了。
他迈出去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
"晚瑶。"
"又干嘛?"
"那伙白袍子如果再来了,你就往大墟方向跑。往我出来的那片石柱跑。他们不敢进去。"
晚瑶愣了一下。她站在门洞里,逆着光,整张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陆尘的背影。
陆尘把斗篷的帽檐往上拉了拉,把眉心那道旧疤遮住大半,然后迈开了步子,往西边走。
斗篷的下摆蹭着地面上的碎石,沙沙作响。他的左腿还是有点瘸,但比昨天稳了。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和斗篷边沿一起掀起来,又放下。
走了大约数十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晚瑶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她的声音显得又尖又细,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喊:
"你要是从白城回来了,还走这边的话,山薯还给你留一个!"
陆尘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算是应了。
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铅灰色的天幕下,他裹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斗篷,背影被晨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慢慢融进了丘陵起伏的地平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