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越没有再睡。
他坐在值班室唯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警校教官秦振教过一句话：恐惧会骗你，现场不会。先把让你怕的事写下来，再一条条去看。
他摊开值班日志，用圆珠笔写下三行字：
一、23:40 老宅201亮灯，0点整熄灭。
二、23:52 门缝塞入信封，内容"今晚0点，别开门"。
三、0点 敲门三下×3次，间隔均匀；门外自称"我就是你"。
写完他盯着第三行，把笔帽咬在嘴里。敲门三下，来了三次，间隔一模一样。
像是某种流程。
早上六点，巡逻民警周静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又看见桌上摊开的日志。"信呢？"她问。
林越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皱纸。周静戴上手套，就着晨光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照。"我报所里，你留一份复印件。"她顿了顿，"你昨晚没开门吧？"
"没开。"
"做得对。"周静把信纸还给他，"不管是谁，夜间不明情况，先锁门、先报告，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林越点点头，把那句话记下来。他问："周姐，对面老宅201，现在住人吗？"
周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空三年了，街道办挂过好几次牌，都挂不出去。"她收回视线，"怎么，昨晚就是它吓你？"
"算是。"林越没有说照片的事。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上午，林越去街道办调旧档案。
管档案的阿姨找了半天，从铁皮柜最底层翻出一本发潮的住户名册。201那一页，登记着姓陈的名字，还有一行备注：2023年6月，全家迁出。
"迁出？"林越问，"迁哪了？"
阿姨摇头："不知道，就交了个空房。后来的租客说屋里老有响动，也都退了。"
林越把名册拍下来，又顺口问了一句："那老宅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阿姨想了想，"以前是所里的老宿舍吧。八十年代那会儿，好多年轻同志住过。"她说着压低声音，"后来听说出过事，楼就空下来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出过事。林越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下午他回到学校，把照片和名册一起铺在宿舍床上。陈骁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啥玩意儿？你这实习还带考古的？"
"老宅的旧照片。"林越指给他看，"昨晚值班，有人从门缝底下塞给我的。"
陈骁凑过来，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这排人站的姿势不对。"他说，"你看，左边三个都看镜头，就这个打头的，眼睛瞟着楼上看。"
林越拿起照片，凑到窗边。陈骁说的没错。打头那个姓陈的男人，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往上，像是在看楼上的某一扇窗。
林越心里一动。他翻开名册，201在二楼。他数了数照片里楼的层数——二楼，正中，就是201。
"老陈半夜看自己窗户。"陈骁搓了搓胳膊，"有那味儿了。"
林越没接话。他翻出手机，把昨晚录像里拍到的画面一帧帧看过去。23:59:58，门缝下的光被挡住；0:00:00，画面整个黑掉；0:00:07，录像里传来敲门声停止后的安静，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开门啊，我就是你"。
他反复听了三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句话，不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是从屋里。
——是从值班室里面说的。
林越的后背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那晚自己把值班室翻了个底朝天，窗栓扣死，门反锁，屋里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可他确定，那句话，离他不到半米。
陈骁见他脸色不对，烟也不点了："咋了？"
"昨晚那句话——"林越抬头，声音有点干，"不是门外的，是门里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陈骁挠了挠头，把烟塞回耳朵后面："那你昨晚，是跟谁待了一夜？"
林越没回答。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到录像最后几帧。画面黑屏，只有声音。他戴上耳机，把音量拉到最大，一遍遍听那句"开门啊，我就是你"。
忽然，他听见了。
那句话的尾音之后，背景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沙——沙。
林越猛地抬头。他床边那本《现场勘查规范》的旧教材，不知什么时候摊开在桌上，翻到了目录那一页。
目录第一行，是他从来没写过的字迹，和他昨晚收到的信上，一模一样的歪斜笔迹：
《生存指南》·第一条
夜里敲门，先听三遍。
三遍之后还敲门的人，不是人。
请把它当现场处理：
一、不回应。二、不触碰。三、记下时间，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