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声音从石阶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平稳。
一只手伸过来,把凌霄踩着铃铛的那条腿拨开。
来人穿灰白长袍,腰间悬着一只铜葫芦,鬓角已经花白,面相温和,像是哪家教书的先生。
赵平认出他,“周师叔。”
周洵没有看赵平,蹲下身,先看了看糯糯的膝盖。
“破了皮。”他说了这么一句,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粉,递到她手边,“自己撒上,别沾水。”
糯糯接过药瓶,没有立刻用,先看了他一眼。
周洵直起身来,转向凌霄。
“凌师侄,山门考核有宗规在,不是你定的规矩。”
凌霄的脚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却也没有当场顶回去。
“周师叔,她一个没灵根的凡人,带着一堆尸棺上山——”
“有没有灵根,测过再说。”周洵打断他,语气不重,但落下来便没有让步的余地,“宗规第三十七条,凡自请入山者,不论出身门第,须经测灵石验明根骨,测灵前不得驱逐。”
凌霄闭了嘴。
周洵从铜葫芦里倒出一块乳白色石头,比糯糯的拳头大两圈,表面光滑,捧在掌心有一点温热。
“来,把手放上去。”
糯糯撒完药粉,把瓶子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她的膝盖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瘸的,可走到测灵石面前时站得很直。
围观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石阶两侧站了二三十人,有的是赶着去考核的新人,有的是路过看热闹的。
“就那个?带棺材来的?”
“三岁?连路都走不稳吧。”
“听说是赶尸匠的女儿。”
糯糯没有回头看他们,把右手掌心贴到石头上。
乳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金光,没有木青,没有水蓝,没有火红,没有土黄。
五行灵根一种都没有亮。
人群里已经有人笑出声了。
“看吧,没根。”
“赶尸匠的种,能有什么灵根。”
凌霄的嘴角翘起来,正要开口,石头表面忽然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霜从糯糯指尖往外蔓延,顺着测灵石的弧面一圈一圈扩散,速度不快,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周洵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赵平凑过来看,“冰灵根?”
“不是。”周洵摇头,“冰灵根是水蓝带白,这个没有蓝。”
霜层越来越厚,石头的温度急速下降,糯糯的手指冻得发红,她想缩回来,却发现掌心被冰粘住了。
“周师叔,她的手——”
“别拽。”周洵按住赵平的手臂,“等一下。”
糯糯咬着嘴唇,没有喊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那块石头冻在一起,心里想着爹爹从来没说过测灵石会粘人。
人群安静了几息。
一个女声从侧面响起来,柔和的,带着一点关切。
“周师叔,要不要帮她把手取下来?”
说话的姑娘十八九岁,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的白裙,面容端正,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左手袖口很长,快要遮到指尖。
柳如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中已经备好一张暖符,凑到糯糯手边。
“小妹妹,别怕,姐姐帮你暖一暖就好。”
糯糯抬头看了她一眼。
暖符贴上去之前,柳如烟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留影石,指尖一拨,对准了测灵石上正在蔓延的白霜。
糯糯没有注意到。
周洵注意到了,却只看了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
暖符贴住石面,冰霜融化了一小片,糯糯的手松开了,掌心冻得通红,上面印着一圈圆形的痕迹。
“看来是没有五行灵根。”凌霄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松了口气的得意,“周师叔,宗规也说了,无根者不入册,婚约对象必须是修士——”
“等一下。”
周洵没有听他说完。
他蹲下去,把那块测灵石翻了过来。
石头底部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被冻裂的那种碎缝,也不是磕碰留下的缺口。
那道裂纹从正中间劈开,两端微微弯曲,形状像一扇极窄的门。
周洵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手指沿着裂纹摸了一遍,指尖的温度让他微微缩了一下。
“这石头用了四十年了。”他说,声音有点干,“从来没裂过。”
围观的弟子安静下来。
凌霄往前走了两步,也看见了那道门形裂纹,脸色不大好看,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糯糯站在旁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手掌还在发烫,那种烫不是冰冻之后回温的热度,而是从骨头里面朝外翻涌的滚意。
“糯糯的手没有颜色,是不是就不能留下来了?”她问周洵。
周洵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小妹妹,没关系的。”柳如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姐姐哄妹妹,“姐姐帮你去问问宗里的长辈,说不定能想想办法。”
糯糯看着她,点了下头,“谢谢姐姐。”
柳如烟笑容不变,退回人群里,右手已经把留影石收进袖中。
周洵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侧过头。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讲了一句话。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震惊那种变法,是忽然被兜头浇了冷水,连嘴边的话都咽回去那种。
赵平看出不对,“周师叔?”
周洵站起来,把测灵石翻回去,裂纹朝下扣在地面。
“今日测灵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快了半拍,多了一层讲不清的生硬,“结果暂不入册,所有人不得外传。”
凌霄愣住,“为什么?”
周洵没看他。
“宗主有令。”
他说完这四个字,回头又看了糯糯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糯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剩一句话。
“小姑娘,你今晚先在山门住下,别走。”
糯糯还站在原地,手心那道圆形的冰痕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石阶最高处的云雾里,有人正看着这边。
她看不见那个人,可铃铛贴着胸口的地方,忽然发了一阵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