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退了三步,剑从鞘里弹出半截,声音尖了一个调。
“凶尸,棺材里有凶尸!”
这一嗓子把石阶上走远的几个弟子全喊了回来。
凌霄也停了,回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口渗血的暗红棺上。
糯糯站在棺车旁边,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裤腿,仰头也看着那滴血痕。
她没有跑,也没有害怕。
爹爹说过,血棺里那位还没醒,只是脾气不好,不许碰就行。
赵平已经提剑冲过来了,剑尖对着血棺的棺盖。
“让开!”
糯糯扑过去。
她整个人张开手,挡在血棺前面,后背贴着冰凉的铁链,锁扣硌着她的肩胛骨,疼得她吸了口气,但没让开。
“不能开。”
“你让开,里面是凶尸,万一跑出来谁负责?”
“不是凶尸,是祖祖。”
“你懂什么?”赵平一把拎起她的后领,想把她提走,糯糯死死抓住铁链不放手,指头被锈铁磨出红印子。
“没有祖祖同意,不能开棺。”她声音急了,脸涨得通红,两条短腿蹬在棺壁上,“爹爹说的,不问名就开棺,跟强抢没区别!”
“一个三岁孩子还学人讲规矩。”赵平使了把劲,把她从铁链上拽开,糯糯的手指被锈铁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疼得直哆嗦,却仍旧回头看着血棺。
凌霄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不快,表情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不耐烦。
“赵师兄,别跟她磨蹭。”他看了一眼那十八口棺材,嘴角往下一沉,“姜氏赶尸匠拖着尸棺上山,本身就犯了宗规,以邪尸威胁仙门,连棺带人一并焚了。”
糯糯的眼睛瞪大了。
“不能烧!”
凌霄没有看她,从袖中取出三张火符,指尖一弹。
三道橘红色的火光从符纸上蹿起来,直冲前排的棺木。
糯糯来不及跑回去,腿太短,距离太远,她只来得及伸出手。
火符飞到第三口棺上方时,第一口棺动了。
铁灰色的棺身横着移出去两尺,棺底碾过碎石,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正好拦在火焰落下的路径上。
三张火符撞在铁灰棺面上,火光炸开又灭掉,棺身没有留下一丝焦痕。
赵平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凌霄后退了一步。
棺盖下面传来声音,不是言语,是呼吸。
沉重的,缓慢的,像是睡了很久的人被吵醒,正在一口一口把气吸回肺里。
糯糯站在原地,看着那口铁灰色的棺材。
她认识它。
每天晚上爹爹给棺材盖被角,这口永远是第一个盖的,爹爹说里面那位年纪最大,觉浅,要轻手轻脚。
呼吸声还在持续,却没有别的动静。
棺盖没有开,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糯糯的手摸到胸口的铃铛。
爹爹的规矩。
摇铃之前,先问名。
她把铃铛拎起来,缺了角的那枚对着她的掌心,小手攥紧铃身,轻轻晃了一下。
第一响。
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碗。
赵平和凌霄都没有听见。
可糯糯的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土腥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
“葬山。”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
糯糯愣了片刻,小声问回去,“祖祖,你能不能出来帮糯糯打他们?”
那个声音隔了一息才回答,语调很慢。
“他们没有犯死罪。”
糯糯想了想。
“那你不出来?”
“不出来。”
棺盖底下的呼吸变得更轻了,像是回答完这两句,便又要睡回去。
糯糯收回铃铛,转过身。
凌霄还站在三步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里面的祖祖说了。”糯糯看着他,鼻头红红的,声音仍旧是那副奶腔奶调,“他不出来打你,可他也不准你烧棺材。”
凌霄没说话。
他听不见尸语,也看不见糯糯刚才摇铃的动作。
他只看见火符没有伤到棺材分毫,棺材自己移动了位置。
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赵平的手在发抖,“凌师弟,这棺材会动——”
“我看到了。”凌霄打断他。
场面僵了片刻。
凌霄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归灵铃的黑绳从糯糯胸口垂下来,铃身刚好落在地面上,被她跑过来时拖了一段,蹭着泥。
他抬脚,踩上去。
铃绳绷紧,糯糯的身体被带着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痛得她手撑住地面。
凌霄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要是想进山,也不是不行。”
糯糯抬起脸。
凌霄的下巴扬起来,目光从上往下落。
“从这里钻过去。”他指了指自己分开的两条腿,“钻过来,我考虑让你留下。”
石阶上的弟子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糯糯跪在地上,膝盖渗着血,脖子被铃绳勒出红印。
她没有低头看他的裤裆,只盯着他踩住铃铛的那只脚。
第一口棺里,呼吸声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