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车停下来的时候,糯糯的鞋底已经磨穿了。
七天山路,她是跟着棺车跑的,中间饿过两回,渴过三回,困到站着都能阖眼,可十八口棺材没有停,她便也没敢停。
天剑宗的山门比义庄高出好几十倍,石柱上刻着云纹,柱脚蹲着两头石兽,嘴张得老大,像要吃人。
糯糯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指甲盖缺了一块,泥和血混在一起,干了以后发硬。
“站住。”
一柄剑横在她面前,剑身没有出鞘,连鞘带手挡住了去路。
持剑的人穿着青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枚铜令,看年纪也就十七八,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越过她,盯着身后那一长串棺材。
“哪来的?”
“义庄。”糯糯擦了把脸,指着棺车,“糯糯带祖祖来的。”
守山弟子赵平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见了那十八口棺材,前十七口首尾相连,末端两丈外拖着一口暗红色的,九条铁链绷在地上,刮出的痕迹从山脚一路延伸到脚下。
“你是来考核的?”
“糯糯是来找人的。”
赵平皱起脸,“找谁?”
“凌家。”糯糯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婚书,纸角已经卷了,她两只手捧着,举到赵平面前,“爹爹说,拿着这个来,他们得认。”
赵平没接。
他看了看婚书上的字,又看了看糯糯的脸,最后目光落回那十八口棺材上。
“考核队伍在后山,你走错了。”他把剑往前一横,“山门不收棺材,也不收灾民,你要是来讹钱的,趁早走。”
“糯糯不是讹钱。”
“那你带这些死人来做什么?”
“他们不是死人。”糯糯攥紧婚书,声音不大,却没有退,“他们是祖祖。”
赵平嗤了一声,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七八个青袍弟子走下石阶,领头的那个比旁人矮半头,却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当,腰间的玉佩随步轻响。
十二岁的面孔,轮廓还带着少年的圆,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往下看人。
赵平侧身让路,“凌师弟。”
凌霄脚步没停,目光扫过糯糯,又扫过那一串棺材,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婚书上。
他认出了那张纸。
糯糯也看见了他腰间的玉佩,那枚玉佩的样子和婚书上画的一模一样,爹爹指着那幅图教过她认,说凌家人腰上挂的就是这个。
“你是凌家的。”她把婚书往前递了递,“爹爹让糯糯来找你们。”
凌霄的脚步这才停下来。
他没有接那张纸,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息,随后移开,看向身后的弟子。
“不认识。”
“可你的玉佩——”
“我说不认识。”凌霄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不耐烦,“赵平,把她赶走。”
赵平上前一步,糯糯却没有动。
她盯着凌霄的脸,小脑袋歪了歪,表情不是委屈,倒像是在认真想什么事。
“你爹爹是不是叫凌震岳?”
凌霄的手指搭在玉佩上,没有说话。
身后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糯糯爹爹说,凌家的祖地是姜家帮忙守的。”她的声音不大,嗓子因为七天没喝够水而发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后来凌家说要把一个人嫁到姜家来,算抵这个恩。”
“你胡说什么。”凌霄的语速快了,“凌家是正道宗门,什么时候要赶尸匠守祖地?”
“那婚书上的字是假的吗?”
凌霄没回答。
他转身朝赵平一抬下巴,“把她弄去停尸坡,棺材一起拖走。”
“婚书的事不管。”糯糯喊住他,声音还是那么细,带着奶味,可她站在原地一步没退,脚下的碎石硌着她见了血的脚趾,她也没换地方站,“糯糯不要嫁人,糯糯要找娘。”
凌霄停了。
“爹爹说,凌家答应过帮姜家找一个人。”糯糯捧着婚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讲,“那个人叫姬明夷。”
凌霄回过头来。
这一回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嫌恶,而是另一种糯糯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爹爹告诉糯糯的。”
凌霄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一把扯过那封婚书。
纸张被他攥在掌心,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这东西我先收着。”他的声音压下来,脸色很不好看,“你一个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别在山门口闹了。”
“那是糯糯爹爹的——”
“赵平。”凌霄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带她去停尸坡,不许进主道。”
糯糯追了两步,赵平的剑鞘横过来,把她挡在原地。
她看着凌霄攥着婚书的手越走越远,嘴张了张,最后没有喊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棺木的声音,不是铁链的声音。
是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糯糯转过头。
第十八口血棺的棺盖缝隙间,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滴血沿着棺壁缓缓滑下来,滚进九条铁链的锁扣中间,落在地面上,渗进泥里,不见了。
赵平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