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蹲在草席边,耳朵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四声始终没有来。
她等了许久,膝盖又开始发酸,青色灯火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拖到墙角,屋子里只剩灯芯偶尔轻轻一响。
没了。
三声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阵敲击只是她听错了。
糯糯撑着草席站起来,盯着裹好的身体看了半天。
手伸到麻布边,她又收了回去。
姜家的规矩,封好的尸身不能再开。
爹爹教过。
可她心里总有个念头,那三声响,并非从棺材里传出来。
是在地底下。
天还没亮,义庄外传来脚步声,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路在泥地上磨过去,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糯糯躲到门后,只探出半张脸。
来人是个老头,个头矮,身子胖,光脑门上布满老年斑,黑袍打了七八个补丁,背后的工具箱比他本人还大,里面不时传出铁器相碰的声响。
他身后拖着一张平板车,车上放着铁链,桐油,还有一把长钉。
“公输爷爷?”
老头停下脚步。
他先看了糯糯一眼,随后越过她,望向屋内那卷白麻布,脸上的松快收了回去。
“照夜他……”
“嗯。”糯糯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捏了几下才松开。
公输木站在门口,没有接着问。
过了片刻,他卸下背后的工具箱,箱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跟我交代过了。”老头蹲下来,视线和糯糯齐平,“小丫头,你爹有没有说过,要你去哪儿?”
“天剑宗。”糯糯回答,“找凌家,找娘。”
“那就得走了。”公输木回头看了眼天边,那里刚刚透出一点灰白,“天亮以前,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
“义庄里的尸炁太重,你爹活着时能压住,他一走,东西就会散出来。”公输木说到这里,手指在工具箱盖上敲了一下,“散开以后,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糯糯听得不大明白。
“什么东西?”
“先走,路上再说。”公输木已经拖起平板车,目光扫过墙角那盏青火引魂灯,脚步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说,“去后院。”
后院比前面破,棺材却收拾得齐整。
十八口棺材排在院子里,每一口都用足了厚料,最小的也有六尺长,最大的几乎顶到义庄的房梁。
糯糯来过这里许多次。
每天晚上,爹爹都会带她给棺材盖好被角。
第一口棺是铁灰色,木面刻满裂纹般的花。
最后一口呈暗红色,九条粗黑铁链从四面缠住棺盖,锁得严严实实。
那是血棺。
姜照夜从来不许她碰。
每次路过,爹爹都会牵着她快走几步,只留下一句:
“那位还没醒,别去吵。”
公输木绕着十八口棺材走了两圈,从工具箱里取出短尺和桐油,在棺底刷下一道道符号。
他的手脚利索,偶尔回头看一眼糯糯。
“站远点,别碰第十八口。”
“糯糯知道。”
老头又从车上取下铁栓和长木横,把前十七口棺材首尾连在一起,铁栓咬进木榫,咔咔声接连响起,最后拼成一列窄长的棺车。
他伸手去拿铁链,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血棺不跟前面的连。”公输木从铁链堆里抽出一只单独挂钩,“九条锁一条都不能少,这东西要是松了……”
他停在这里。
糯糯抬起脸。
“松了会怎样?”
公输木拿袖口擦了擦汗,视线落到她腰间的铃铛上,随后又移开。
“你别管。”他说,“记住,路上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许碰那九条链子,谁来叫你开棺,你也别信。”
“嗯。”
“你爹也是这么交代的?”
“嗯,爹爹说了三遍。”
公输木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挂钩扣在棺车末端,血棺单独拖在后面,和前十七口隔着整整两丈。
九条铁链绷直,在泥地上划出九道深痕。
糯糯看着连好的棺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输爷爷。”
“嗯?”
“爹爹的棺呢?”
公输木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腰,背对着糯糯站了片刻,才开口:
“照夜的不用你管,他另有归处。”
“什么归处?”
“你不用知道。”
糯糯皱起小脸,正想追问,公输木已经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的意思很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再问。
她把话咽了回去。
“时候不多了。”公输木说,“走吧。”
天仍旧黑着。
糯糯最后回了一趟屋。
她想再看一眼爹爹。
青色灯火还在墙角亮着,照着那卷白麻布躺在草席上,位置和她离开前没有差别。
只有右手边的麻布散开了一截。
姜照夜的手露在外面。
糯糯记得自己封得很紧,三颗钉子,三处膏药,布角也全掖进去了,按理说不该露出来。
她走到草席边,蹲下去,伸手想把麻布重新掖好。
指尖碰到布角时,她看见了父亲的手指。
上面沾着湿泥。
泥还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指缝里也留着几小块。
糯糯看着那只手,喉咙发干。
她抬头,望向义庄后门。
门虚掩着。
糯糯站起来,把门推开。
外面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泥路,月光照在路面上,白得让人不愿多看。
泥地里留着脚印。
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右脚拖过地面,痕迹歪向一边,朝北延伸。
这是跛脚的人走出来的印子。
糯糯认得。
爹爹的右腿跛了三年,每次走路,左脚踩得实,右脚总要拖一下,地上留下的脚印永远一深一浅。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追出去。
屋里的青灯还在烧,草席上的人也还躺在那里。
过了片刻,她抬脚踩进泥里。
她连鞋也没穿,脚底被凉泥裹住,沿着那串脚印一路跑。
跑出几十步,脚印变浅了。
再往前,痕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拖地的右脚也越来越轻,留下的印子时断时续,像那个人走着走着,已经不需要再拖着腿。
脚印断在一棵枯树下。
糯糯喘着气停住,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枯树枝上挂着一盏灯。
是引魂灯。
姜照夜那盏从来不点火的引魂灯,正好端端挂在枝杈间,灯壳凉得厉害,里面没有青火,也没有半点温度。
糯糯伸手把它取下来。
灯比她的小腿还长,坠得她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她赶紧抱住灯杆,过了片刻才站稳。
这盏灯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的。
像一句话。
爹走了。
可他给她留了一个记号。
糯糯站在树下,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攥着灯,手指逐渐收紧,嘴唇动了两下,那个称呼却没有出来。
她想喊爹爹。
可她已经不知道,该喊走掉的那个人,还是该喊草席上那具身体。
“小丫头!”
公输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风听得不大清楚。
“天快亮了,赶紧回来!”
糯糯把脸上的头发拨开,抱着引魂灯往回跑。
她把灯挂在腰间,灯身垂到小腿边,走一步就撞一下腿,拖得她整个人偏向一侧。
等她跑回后院,十八口棺材已经动了。
公输木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推车。
前十七口棺材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着,慢慢调转方向,从朝南转向东方,木轮碾过碎石,嘎啦嘎啦地响。
末端的血棺也跟着转了半圈。
九条铁链绷得发颤,地上的深痕被拖出更长一截。
公输木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糅在一起,敬畏和惧意都藏不住。
“东北方。”他说。
糯糯看向他。
公输木的喉结动了动。
“天剑宗。”
他抬手指向棺车行进的方向。
“它们在给你带路。”
糯糯盯着那十八口棺材,迟迟没有动。
长长的棺车已经朝着东北方缓慢前行,十七口棺材连成一列,血棺拖在后面,九条铁链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抹了把脸,袖口沾上眼角那点湿意。
随后,她攥紧胸口的铃铛和怀里的木牌,小跑着跟上去。
公输木留在义庄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追在棺车后面,越走越远。
“照夜。”他叫了一声,“你到底在做什么?”
风从空荡荡的后山吹来,没有人回答。
北边枯树上的枝杈空着。
引魂灯已经被糯糯带走。
草席上的姜照夜依旧裹在白麻布里,糯糯从屋里回来以后,再也没有掀开看过。
里面究竟还有没有人,没人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