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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08:41:20

糯糯蹲在草席边,耳朵贴着地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四声始终没有来。

她等了许久,膝盖又开始发酸,青色灯火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拖到墙角,屋子里只剩灯芯偶尔轻轻一响。

没了。

三声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阵敲击只是她听错了。

糯糯撑着草席站起来,盯着裹好的身体看了半天。

手伸到麻布边,她又收了回去。

姜家的规矩,封好的尸身不能再开。

爹爹教过。

可她心里总有个念头,那三声响,并非从棺材里传出来。

是在地底下。

天还没亮,义庄外传来脚步声,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路在泥地上磨过去,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糯糯躲到门后,只探出半张脸。

来人是个老头,个头矮,身子胖,光脑门上布满老年斑,黑袍打了七八个补丁,背后的工具箱比他本人还大,里面不时传出铁器相碰的声响。

他身后拖着一张平板车,车上放着铁链,桐油,还有一把长钉。

“公输爷爷?”

老头停下脚步。

他先看了糯糯一眼,随后越过她,望向屋内那卷白麻布,脸上的松快收了回去。

“照夜他……”

“嗯。”糯糯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捏了几下才松开。

公输木站在门口,没有接着问。

过了片刻,他卸下背后的工具箱,箱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跟我交代过了。”老头蹲下来,视线和糯糯齐平,“小丫头,你爹有没有说过,要你去哪儿?”

“天剑宗。”糯糯回答,“找凌家,找娘。”

“那就得走了。”公输木回头看了眼天边,那里刚刚透出一点灰白,“天亮以前,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

“义庄里的尸炁太重,你爹活着时能压住,他一走,东西就会散出来。”公输木说到这里,手指在工具箱盖上敲了一下,“散开以后,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糯糯听得不大明白。

“什么东西?”

“先走,路上再说。”公输木已经拖起平板车,目光扫过墙角那盏青火引魂灯,脚步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说,“去后院。”

后院比前面破,棺材却收拾得齐整。

十八口棺材排在院子里,每一口都用足了厚料,最小的也有六尺长,最大的几乎顶到义庄的房梁。

糯糯来过这里许多次。

每天晚上,爹爹都会带她给棺材盖好被角。

第一口棺是铁灰色,木面刻满裂纹般的花。

最后一口呈暗红色,九条粗黑铁链从四面缠住棺盖,锁得严严实实。

那是血棺。

姜照夜从来不许她碰。

每次路过,爹爹都会牵着她快走几步,只留下一句:

“那位还没醒,别去吵。”

公输木绕着十八口棺材走了两圈,从工具箱里取出短尺和桐油,在棺底刷下一道道符号。

他的手脚利索,偶尔回头看一眼糯糯。

“站远点,别碰第十八口。”

“糯糯知道。”

老头又从车上取下铁栓和长木横,把前十七口棺材首尾连在一起,铁栓咬进木榫,咔咔声接连响起,最后拼成一列窄长的棺车。

他伸手去拿铁链,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血棺不跟前面的连。”公输木从铁链堆里抽出一只单独挂钩,“九条锁一条都不能少,这东西要是松了……”

他停在这里。

糯糯抬起脸。

“松了会怎样?”

公输木拿袖口擦了擦汗,视线落到她腰间的铃铛上,随后又移开。

“你别管。”他说,“记住,路上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许碰那九条链子,谁来叫你开棺,你也别信。”

“嗯。”

“你爹也是这么交代的?”

“嗯,爹爹说了三遍。”

公输木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挂钩扣在棺车末端,血棺单独拖在后面,和前十七口隔着整整两丈。

九条铁链绷直,在泥地上划出九道深痕。

糯糯看着连好的棺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输爷爷。”

“嗯?”

“爹爹的棺呢?”

公输木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腰,背对着糯糯站了片刻,才开口:

“照夜的不用你管,他另有归处。”

“什么归处?”

“你不用知道。”

糯糯皱起小脸,正想追问,公输木已经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的意思很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再问。

她把话咽了回去。

“时候不多了。”公输木说,“走吧。”

天仍旧黑着。

糯糯最后回了一趟屋。

她想再看一眼爹爹。

青色灯火还在墙角亮着,照着那卷白麻布躺在草席上,位置和她离开前没有差别。

只有右手边的麻布散开了一截。

姜照夜的手露在外面。

糯糯记得自己封得很紧,三颗钉子,三处膏药,布角也全掖进去了,按理说不该露出来。

她走到草席边,蹲下去,伸手想把麻布重新掖好。

指尖碰到布角时,她看见了父亲的手指。

上面沾着湿泥。

泥还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指缝里也留着几小块。

糯糯看着那只手,喉咙发干。

她抬头,望向义庄后门。

门虚掩着。

糯糯站起来,把门推开。

外面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泥路,月光照在路面上,白得让人不愿多看。

泥地里留着脚印。

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右脚拖过地面,痕迹歪向一边,朝北延伸。

这是跛脚的人走出来的印子。

糯糯认得。

爹爹的右腿跛了三年,每次走路,左脚踩得实,右脚总要拖一下,地上留下的脚印永远一深一浅。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追出去。

屋里的青灯还在烧,草席上的人也还躺在那里。

过了片刻,她抬脚踩进泥里。

她连鞋也没穿,脚底被凉泥裹住,沿着那串脚印一路跑。

跑出几十步,脚印变浅了。

再往前,痕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拖地的右脚也越来越轻,留下的印子时断时续,像那个人走着走着,已经不需要再拖着腿。

脚印断在一棵枯树下。

糯糯喘着气停住,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枯树枝上挂着一盏灯。

是引魂灯。

姜照夜那盏从来不点火的引魂灯,正好端端挂在枝杈间,灯壳凉得厉害,里面没有青火,也没有半点温度。

糯糯伸手把它取下来。

灯比她的小腿还长,坠得她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她赶紧抱住灯杆,过了片刻才站稳。

这盏灯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的。

像一句话。

爹走了。

可他给她留了一个记号。

糯糯站在树下,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攥着灯,手指逐渐收紧,嘴唇动了两下,那个称呼却没有出来。

她想喊爹爹。

可她已经不知道,该喊走掉的那个人,还是该喊草席上那具身体。

“小丫头!”

公输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隔着风听得不大清楚。

“天快亮了,赶紧回来!”

糯糯把脸上的头发拨开,抱着引魂灯往回跑。

她把灯挂在腰间,灯身垂到小腿边,走一步就撞一下腿,拖得她整个人偏向一侧。

等她跑回后院,十八口棺材已经动了。

公输木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推车。

前十七口棺材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着,慢慢调转方向,从朝南转向东方,木轮碾过碎石,嘎啦嘎啦地响。

末端的血棺也跟着转了半圈。

九条铁链绷得发颤,地上的深痕被拖出更长一截。

公输木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糅在一起,敬畏和惧意都藏不住。

“东北方。”他说。

糯糯看向他。

公输木的喉结动了动。

“天剑宗。”

他抬手指向棺车行进的方向。

“它们在给你带路。”

糯糯盯着那十八口棺材,迟迟没有动。

长长的棺车已经朝着东北方缓慢前行,十七口棺材连成一列,血棺拖在后面,九条铁链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抹了把脸,袖口沾上眼角那点湿意。

随后,她攥紧胸口的铃铛和怀里的木牌,小跑着跟上去。

公输木留在义庄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追在棺车后面,越走越远。

“照夜。”他叫了一声,“你到底在做什么?”

风从空荡荡的后山吹来,没有人回答。

北边枯树上的枝杈空着。

引魂灯已经被糯糯带走。

草席上的姜照夜依旧裹在白麻布里,糯糯从屋里回来以后,再也没有掀开看过。

里面究竟还有没有人,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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