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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08:41:33

我早上四点半起的床。

临溪一中后门那家“林记包子”,是我爸起家的地方,也是我黑眼圈的源头。夏天天亮得早,四点半的时候,天还是一种闷沉沉的铁青色,路灯昏黄,照着卷闸门上斑驳的油污。

我套上围裙,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那一盆已经发酵好的面团里。面粉的颗粒感混着碱水的气味,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揉面是个力气活,两盆面揉下来,我的手指关节酸得像生了锈的合页,连弯曲都费劲。

我爸在旁边剁馅,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那是这间十平米小屋里唯一的背景音。我妈在蒸笼边忙活,热气蒸腾上来,把她的头发熏得湿漉漉的。

“晚晚,发什么呆?快点揉,今天还要模考,别迟到了。”我爸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哦。”我应了一声,把手从面盆里拔出来,指尖黏连着几条面筋。

我随便抹了把脸,没敢照镜子,我知道镜子里那张脸肯定因为缺觉而泛着菜色。我背起那个画满了涂鸦的画板,推开卷闸门,清晨那种带着凉意的风一下子灌进领口。

临溪一中的早读铃是七点十分。我一路小跑,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铃刚好炸响,吓得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猫着腰溜进教室,尽量不发出声音。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读书声像一群苍蝇。我摸到倒数第二排,那是我的地盘。

同桌还没来。

我赶紧把沾着面粉的手往校服裤子上蹭。这裤子本来是蓝色的,蹭多了面粉,膝盖那一块就变成了灰白色,像长了两块苔藓。我越蹭越急,最后只好从抽屉里摸出半包湿纸巾,死命地擦,擦到指腹发热发红,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但那股面粉特有的生涩味还是顽固地留在了指纹里。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味,还有后排男生刚脱下来的臭球鞋的味道。这就是高三,混杂着绝望和荷尔蒙的气息。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我浑身一僵,没敢抬头。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廉价薄荷膏和刚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先一步抵达。江叙进来了。

他是我们班的年级第一,也是临溪一中的传奇。据说他家是开水果店的,但他本人干净得像是从真空袋里拿出来的。校服永远是干净的,虽然洗得有些泛白,但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一颗,扣紧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和凸起的锁骨。

他没看我,径直坐下,把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书包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本砖头厚的习题册,啪地甩在桌上。

那股薄荷味瞬间冲淡了我周围的面粉味。

我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我怕他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然后像嫌弃别的女生那样,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

早读课是英语,全班都在扯着嗓子念“abandon”。江叙没出声,他就那么趴在习题册上,侧着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睡着了?

老沈,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刚批完的月考试卷走了进来。全班瞬间安静,连念单词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把卷子拿出来。”老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这次月考,数学均分创历史新低。某些人,真是给我长脸。”

他开始报分数,从低分到高分。

“李强,52。”

“王磊,59。”

……

我的心随着每一个数字往下沉。我知道自己在倒数梯队里。

“林晚。”老沈念到了我的名字。

我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讲台。

“68分。”老沈把卷子丢在讲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晚,你说说,你这分怎么考出来的?选择题蒙的?”

“我……我算错了。”我声音细若蚊蝇,脸颊烧得慌。

“算错了?一道题算错是失误,半张卷子算错是态度!”老沈敲了敲黑板擦,粉笔灰飞扬,“从今天起,你坐江叙前面。不懂就问。江绪,多费点心,帮她讲讲。”

我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前桌的椅背。那是江叙的后脑勺,黑色的短发根根分明。

江叙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抬头,只是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只手,懒洋洋地举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让我坐江叙前面?让我问他题?

我尴尬地坐了下来,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尤其是后排那几个数学成绩好的女生,她们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早读课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往外冲,去厕所,去小卖部。

我没动,我不敢动。我怕我一出门,江叙就会跟老沈说:“老师,我不想带她,她太笨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我急促的心跳声。

后背被人用笔帽用力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我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身。

江叙已经坐直了身子。他没看我,视线还停留在那本习题册上,手中的黑色中性笔转得飞快。另一只手却从桌肚里推出一个透明的小方盒子,精准地落在我的数学卷子上,正好压在那片红色的68分上。

“什么?”我嗓子发紧,盯着那个盒子,没敢碰。

“橡皮。”他终于侧过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我。他的睫毛很长,眼窝有些深,没什么表情,却并不显得凶,只是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不耐烦。

“橙子味的。”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忍受某种气味,“遮遮你那股面粉味。熏得我头疼。”

我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真的闻到了。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方盒,里面装着五六块叠在一起的橙色橡皮。在清晨的阳光下,那橙色显得格外刺眼。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刚擦红不久的手,指尖刚碰到盒子边缘,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我手脏。”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想有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江叙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擦不掉的白粉。他看了两秒,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厌恶,反而多了几分审视。

“面粉味。”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妈开水果店的,我闻惯了。”

说完这句,他竟然直接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块橙色的橡皮,塞进我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掌心。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干燥的温度,触碰到我潮湿火热的掌心时,我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把橡皮扔出去。

“握紧。”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抖。你揉面的时候力气不是挺大?”

他把橡皮塞进我手里,并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指腹在我握拳的指节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他收回手,重新转起了笔,视线却飘向窗外的梧桐树,“下次默写古诗,别把‘汗滴禾下土’写成‘汗滴面下土’。那是面粉,不是泥巴。”

说完,他不再理我,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丢了个垃圾,而不是把一块带着他体温的橡皮,塞进了一个满手面粉、数学成绩只有68分的女生手里。

我盯着手心里的橡皮。

橙色的,小小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一点凉意,以及那股浓郁的橙子香气。

这股味道很霸道,瞬间盖过了我手上的面粉味,也盖过了教室里那股浑浊的汗味。

我慢慢收紧手指,把橡皮紧紧攥在手心,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掌心微微发烫。

我抬头看向他。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冷硬,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锋锐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留余地。

但我知道,这块橡皮,他刚才用过了。因为橡皮的一角,还沾着一点点蓝色的墨迹。

原来,年级第一的橡皮,也是会脏的。

原来,他嘴上嫌弃我熏得他头疼,却还是把唯一一块橙子味的橡皮给了我。

教室里又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陆续回来了。许悠悠,我的后桌,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凑过来小声问:“晚晚,你没事吧?老沈也太狠了,让你坐江叙前面。”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橡皮往抽屉深处藏了藏,生怕被别人看见。

“哎?那是什么?”许悠悠眼尖,看见了那个露出来的橙色一角。

“没、没什么。”我慌忙捂住。

江叙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笔,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许悠悠缩了缩脖子,赶紧扭回头假装看书。

江叙又转回头,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勾了一下嘴角,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低下头,把那块橙子橡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阴霾和自卑。

这就是江叙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不是昂贵的钢笔,也不是温柔的安慰,而是一块带着墨迹的、橙子味的橡皮。

还有那句硬邦邦的:“握紧,别抖。”

我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橙子香。

好像,数学考68分,也没那么丢人了。

好像,坐在年级第一后面,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拿起笔,学着他的样子,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虽然字迹歪歪扭扭,虽然我知道自己可能还是听不懂,但至少,我有了一块能擦掉错误的橡皮。

一块,属于江叙的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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