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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08:41:33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沈走进来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尘土味。他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摔,全班瞬间闭了嘴。我赶紧把那块橙色橡皮往书本底下掖了掖,生怕被老沈那双老鹰眼给瞅见。

上课铃响过三分钟,江叙才慢悠悠地把习题册合上,塞进桌肚。他没拿笔,就那么空着手坐着,眼神放空地看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老沈突然点了我的名,“上来,把这道题做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是一道几何大题,黑板上画着个复杂的梯形,辅助线七拐八绕。我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转筋,挪到讲台上,接过老沈递过来的粉笔,指尖冰凉。

粉笔灰呛得我咳嗽了一下。我盯着那道题,ABCD四个点在我眼前乱晃,我连第一步该干什么都不知道。底下传来几声窃笑,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炸雷一样。

“不会?”老沈冷哼一声,“江绪,你来讲讲。”

江叙这才有了动静。他站起来,没拿书,也没拿笔,就这么空着手走上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身上那股薄荷味混着汗味冲进我的鼻子。

他接过我手里的粉笔,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粉笔在他手里像听话的士兵。唰唰几下,一条红色的辅助线横贯梯形,原本死局的图形瞬间通透了。

“延长AD交BC于E,构造相似三角形。”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吐字清晰,不带一点废话。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堆公式,最后得出一个结果,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回了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全班鸦雀无声。

我站在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我不仅没做出来,还连他讲的思路都没跟上。我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那儿,直到老沈挥挥手让我回去。

我灰溜溜地坐回座位,把头埋得低低的。

江叙已经重新趴下了,侧脸压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只耳朵。但我眼尖地看见,他那只垂在桌边的手,食指正烦躁地敲击着桌沿。

下课铃一响,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背又被笔帽戳了一下。

这次力道比上次大。

我颤巍巍地转过去。

江叙没趴着了,他坐直了,手里转着那支笔,眼神冷冷地盯着我。他面前摊着我的那张68分试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过去的。

“脑子呢?”他开口,语气比早上更冲,“刚才听讲了吗?”

“我……”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手指下意识地去抠桌角的一块胶痕。

“辅助线,我画得不够明显?”他把试卷往我这边一推,指关节敲在卷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这种题都不会,你平时数学课睡过去了?”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周围几个没出去的同学都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说,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不是不想学,是真听不懂。那些线条在我眼里就像一团乱麻。

见我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江叙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似乎想继续训,但看到我发红的眼圈,话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从桌肚里又抽出一张白纸,那是他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他抓起我的笔——那支笔杆上还有我刚才紧张时留下的汗渍——在白纸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停顿一下。

“看好了。”他声音压低了,但依旧没什么好气,“这道题,核心是这个交点。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这么大一个E点看不见?”

他一边画,一边用笔杆戳着纸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戳破。

“延长线,交BC。听懂没?这个角是公共角,这个角是直角。相似,懂吗?S-A-S,初三的知识点,你初一学的都还给老师了?”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步骤的逻辑。但他的语气实在太差了,像是在训斥一个智商欠费的智障。

我低着头,盯着他握笔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画辅助线的手很稳,不像我,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画完了,他把那张白纸拍在我面前。

“把这个抄十遍。”他松开笔,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却没离开我的脸,“抄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下次再不会,我就把你家包子铺的面粉全拿来填数学坑。”

这话很毒,但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愿意骂我,愿意花时间给我画图,说明他还没放弃我。

我乖乖拿起笔,开始抄那个图形。

笔尖刚碰到纸,我就发现不对劲。我手上的汗把笔杆弄得滑溜溜的,根本握不住。我用力攥紧,结果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斜线,把刚画好的图形划破了。

我僵住了,抬头看江叙,以为又要挨骂。

江叙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我以为他要扔掉,结果他却俯身过来。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汗味。他左手撑在我的桌沿上,右手重新握住我的手,带着我重新握笔。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握笔,不是攥拳头。”他声音就在我耳边,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放松。你揉面力气大,写字就轻点。这纸不比面团,经不起你折腾。”

他带着我的手,在划破的纸上重新画了一遍辅助线。这一次,线条稳得不像话。

画完,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下巴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我的发顶,动作快得像是我产生的错觉。

“再抖,就把你手绑桌上。”他松开我,坐了回去,顺手拿过我桌上的橙子橡皮,在我的卷子上用力擦了几下,把那道划痕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橡皮屑。

他擦得很用力,把纸都擦薄了。

“那个……”我小声开口,嗓子还有点哑,“谢谢。”

江叙没理我,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子,用塑料袋兜着。那是早上我爸塞给我放书包里当早饭的,我忘了吃。

“包子。”他把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依旧硬邦邦的,“面揉多了,吃着还行。下次少放点葱,我讨厌葱味。”

说完,他重新拿起那本砖头厚的习题册,翻到一页,开始写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到他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我看着那个肉包子,又看了看卷子上被他擦干净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橙子的香气。

我伸手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面有点凉了,但馅还是烫的。

确实,我爸放葱放多了。

但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包子,然后把那张画着辅助线的白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我的错题本里。

这大概就是江叙式的讲题。

骂你,戳你,凶你,但最后,他会握住你的手,帮你把那条该死的辅助线画出来。

而且,他还会嫌弃你家的包子葱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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