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抱着那本夹着辅助线白纸的错题本,蹲在篮球架下面的阴凉地里背公式。江叙没去打球,他嫌晒,靠在篮球架上喝水,一瓶矿泉水,喝一口,喉结滚一下,动作慢条斯理,跟他在讲台上唰唰画辅助线时判若两人。
“晚晚,歇会儿吧,你这眼睛都快瞪抽筋了。”许悠悠啃着一根冰棍凑过来,顺手把冰棍纸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也没捡。
我没理她,盯着那道几何题。江叙画的辅助线就在眼前晃,可一合上纸,脑子里又成了一团浆糊。
“林晚同学。”
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抬头,阳光刺眼,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着崭新校服裙的女生,裙摆折痕清晰,连袜边都整齐划一。是周瑶,转学过来没多久,听说家里有钱,是江叙妈妈硬塞进班里来的,好像还是什么远房亲戚。
“有事吗?”我把错题本往怀里拢了拢,下意识往篮球架后面缩了缩。周瑶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不是不好闻,是太浓了,熏得我头晕。
“也没什么事。”周瑶蹲下来,跟我平视,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就是看你天天跟江叙坐一起,想提醒你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怀里那本卷了边的错题本,又落到我沾着一点铅笔灰的手指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江叙成绩好,性子也傲,一般人他是不屑于多看的。你呀,别耽误人家学习。毕竟……有些人跟有些人,差距还是挺大的。”
这话没明说,但谁都听得懂。
许悠悠刚要炸毛,被我一把拉住。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是包子铺的女儿,她是穿崭新裙子的大小姐。我手上有面粉味,她身上是香水味。
“还有啊,”周瑶似乎觉得我还不够难堪,继续加码,“江叙他妈挺看重我的,昨天还特意嘱咐江叙,让我多问他题。毕竟,近水楼台嘛。”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这阴凉地儿,让给你了。不过,下次记得把那股面粉味散散,招蚂蚁。”
她转身走了,香水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尾巴。
我僵在原地,怀里那本错题本像烙铁一样烫。许悠悠气得直骂:“她算个屁!不就是仗着江绪姨妈是教导主任吗?晚晚,你别听她瞎咧咧!”
我没说话,只是把错题本抱得更紧了。周瑶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是啊,我凭什么坐在江叙前面?凭我数学68分?凭我手上的面粉味?
“看够了?”
一道冷清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我吓得一哆嗦,抬头,江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他挡住了阳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压着一股火。
他没看我,目光追着周瑶离开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低头,视线落在我脸上。
“没……没什么。”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怕他承认周瑶说的是对的,怕他说:“林晚,你离我远点。”
江叙没说话。他忽然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比我高出许多的个子瞬间矮了一截。他伸出手,不是拿我的错题本,而是直接抓起了我放在地上的水壶。
那是装过豆浆的塑料瓶子,瓶身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豆浆渍,看起来很寒酸。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子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周瑶她妈是我妈的远房表姐,仅此而已。”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太冲。”
他顿了顿,目光转到我脸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还有,你那面粉味,比她的香水味好闻一万倍。至少,那是活的味道,不是化学试剂。”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江叙没再看我,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边,弯腰捡起了许悠悠刚才扔在地上的那根冰棍纸,随手扔进了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来,再次蹲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我妈让我帮谁讲题,是我妈的事。我愿意给谁讲题,是我的事。”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而抓过我那只沾着铅笔灰的手,极其自然地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走了那本错题本。
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橙子橡皮——比早上那块颜色更深一些——塞进我空荡荡的掌心。
“这块给你。”他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用笔尖点着那道几何题,“辅助线我已经画了,但公式你得自己背。背不下来,今晚放学别想走。”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硬,硬得像石头。但那块温热的橡皮,和他刚才那句“面粉味比香水味好闻”,像两记重锤,砸碎了我心里那点自卑的玻璃渣。
“哦。”我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闷,但鼻子没那么酸了。
江叙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这反应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还有,以后我妈要是再让人烦你,你就告诉她,你是我留着讲题用的。别人,没资格。”
说完,他不再理我,低头开始在错题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安稳的节奏。
我盯着手心里的那块新橡皮,深橙色的,带着他掌心的一点余温。
我抬头看了看走远的周瑶,又看了看身边埋头写题的江叙。
好像,被讨厌的并不是我。
好像,这阴凉地儿,确实归我。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香水味,只有江叙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我手心里的橙子香。
我低下头,跟着他笔尖的移动,小声念起了公式。
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