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那件事过后,江叙好像更烦人了。
以前他只在上课点我后背,现在下课也点。笔帽戳在脊梁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我从错题本的迷宫里惊醒。
“看什么看,背公式。”他头也不回,声音闷在臂弯里,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不耐烦,“愣着干嘛?拿笔。把昨天的辅助线给我画二十遍。”
我缩了缩脖子,乖乖拿起笔。许悠悠在后面啃苹果,咔嚓一口,含糊不清地感叹:“晚晚,我发现江叙现在越来越像你爸了,就差拿擀面杖揍你了。”
我没敢接话,余光瞥见江叙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上午第四节是化学课。临近期末,老沈占课,化学老师脸拉得比丝瓜还长,在讲台上阴阳怪气:“某些同学,数学不好就算了,化学也打算交白卷?元素周期表是让你当画本吗?”
我低着头,盯着课本上被我画满圈圈的元素符号。其实我挺喜欢化学的,至少它不用算那么多辅助线。但老沈这话明显是冲我来的,我手里的笔捏得更紧了。
下课铃一响,我像屁股着火一样窜起来,想去厕所躲一躲。
刚迈出一步,袖子被人拽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回头,江叙手里转着笔,眼睛还盯着化学卷子,另一只手却死死揪着我校服袖口的一角布料。那地方因为我刚才紧张,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
“跑什么?”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多少怒气,就是那种“你又犯什么傻”的嫌弃,“卷子拿来。”
“我……我去厕所。”我小声辩解。
“憋着。”他言简意赅,伸手抽走我压在课本下的化学卷子。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这写的什么?Fe和HCl反应生成FeCl3?你初中化学老师棺材板压不住了?”
我脸一热。我确实记混了。
江叙“啧”了一声,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白纸,铺在卷子上,开始写化学方程式。他的字很大,笔锋很重,像是要把纸划破。
“2Fe + 6HCl = 2FeCl3 + 3H2↑,懂?”他写完,用笔杆敲了敲纸面,“还有这个,Na和水反应,你写的是氧气?你是想炸了实验室吗?”
他一边骂,一边把正确的方程式一个个列出来。骂归骂,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元素符号都写得工工整整,还在旁边标注了化合价的变化。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去吃饭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站着不累?”他忽然停笔,抬头瞥了我一眼,“凳子长钉子了?”
我赶紧坐下。
他继续写,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化学方程式,然后撕下来,拍在我桌上。
“把这些背了。下午上课抽查。”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终于松开了我的袖口,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捏得没了褶皱,“现在,吃饭去。慢吞吞的,猪都比你快。”
我愣了一下,收拾书包跟着他往外走。
食堂里人山人海,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油腻味。江叙个子高,走在前面开路,我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排队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今天包子卖完了?”
“啊?”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应该……卖完了吧。”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轮到我们打饭,江叙只要了一份白米饭和一份青菜,我也要了一样的。找位置坐下,我刚扒了两口饭,江叙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橘子。
那种很普通的蜜橘,皮有点厚,颜色橙黄,上面还带着一点翠绿的叶子,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多久的。
“吃。”他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补充维生素。看你那脸色,跟我家放了三天的苹果似的。”
我看着那个橘子,没敢动。这橘子一看就是他家水果店的,肯定不便宜。我早上那个包子他都嫌葱多,这橘子……
“看什么看?”江叙皱眉,直接上手,一把抓过那个橘子,两只大拇指指甲掐进橘子皮的顶部,用力一挤,橘子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饱满的橘瓣。
他没有剥完,只是把开了口的橘子塞回我手里,动作粗鲁得像是在塞给他家养的鸡。
“剥皮才能吃,常识不懂?”他收回手,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青菜,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脸的不情愿,但眼神却时不时往我手上飘。
我捧着那个橘子,手心有点烫。橘子的清香混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橘子皮汁液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笨拙地开始剥皮。橘子皮很厚,指甲抠进去,溅出一点汁水,弄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香气。我剥得很慢,很仔细,尽量不把白色的橘络扯断,因为听说那东西败火。
江叙吃完了饭,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他没催我,就那么撑着下巴看着我剥橘子。
周围很吵,打饭阿姨的吆喝声,男生的打闹声,电视新闻的声音。但在我这里,好像一切都静音了,只剩下我剥橘子的细微声响,和江叙那不太耐烦的呼吸声。
终于剥好了。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瞬间冲淡了食堂饭菜的油腻。
“甜吗?”江叙突然问,眼睛还看着窗外。
“……甜。”我小声说。
“哦。”他应了一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嘴角的一点橘子汁上。他伸出手,不是用纸巾擦,而是用拇指指腹极其快速地在我嘴角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带着一点橘子皮的清凉。那一蹭快得像闪电,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
“沾上了,脏。”他淡淡地说,然后端起餐盘站了起来,“走了,下午别迟到。迟到一分钟,多背十个方程式。”
说完,他端着盘子走了,背影挺拔,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我坐在原地,捧着剩下的半个橘子,感觉嘴角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这橘子,真甜。
下午上课前,我偷偷把那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纸夹进了错题本里。纸张上还残留着他笔尖的力道,以及一点点……橘子的清香。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他给的橙色橡皮,又摸了摸嘴角。
好像,化学也没那么难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