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制服停在林易的过道口。
橡胶警棍拖在地上的声音消失了。整片A区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头顶灯管还在嗡嗡响。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两只充血的眼球盯着林易的方向。
不动。也不走。
林易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抖，但他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粘在皮肤上了。
不是冲我来的。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三遍。
如果规则一判定我没在工作，它刚才巡逻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但它就是不走。
对面桌的年轻人脸色白得跟A4纸一样。他疯狂敲键盘的手指已经停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珠子都不敢转。
蓝色制服忽然动了。
它没有走向林易。它转过身，朝着那个敲键盘最响的戴眼镜瘦高个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像在享受什么东西。
瘦高个也发现了。他敲键盘的速度更快了，指甲盖劈了都没停。屏幕上的文档已经打满了毫无意义的乱码，但只要在打字，就是工作状态。
蓝色制服停在他身后。低下头。
那个角度，正常人低头看屏幕。但它低头的时候，脖子弯折的角度不太对，像一根被掰弯的塑料管。
它看着瘦高个的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走了。
瘦高个没敢停。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我操……我操……”
林易把咖啡放下，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不对。
“漏洞提示”说下班前十分钟所有人会成为优先猎杀目标。但现在离六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它为什么提前开始针对性巡逻？
除非——
“【漏洞提示】隐藏条件部分解析。”
浅蓝色字体再次浮现。
“【当前状态】监考官已标记两名‘低活跃度’玩家。”
“【标记逻辑】五分钟内无任何键盘/鼠标操作将被视为消极工作。”
“【已标记目标】A区12号工位、A区7号工位。”
林易扫了一眼。12号是那个刚才吓到停止敲键盘的年轻人。7号室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女人，她面前的电脑进入了屏保状态，而她完全没有发现。
五分钟。
林易看了眼自己屏幕上的点击器。三分钟点一次，够用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这个副本的规则正在进化。不是固定的，是活的。它会根据玩家的行为调整判定标准。
“哥们儿。”对面桌的年轻人声音发颤，“你那个点击器……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的工位和我的工位不在同一个局域网，我没法传文件。”林易说，“而且你现在下载也来不及了。”
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林易说，“压住空格键。”
年轻人愣了一秒，然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照做了。他把订书机压在空格键上，文档开始疯狂输入空白字符。光标一路向右狂奔。
“然后呢？”
“然后闭嘴。”
林易站起来。
不能等了。距离下班还有五十分钟。如果规则继续进化，下一步可能连“三分钟点击一次”都会被判定为消极。
他得去找别的东西。
办公室很大。A区是开放式工位，往里走是走廊，走廊两侧是独立办公室和会议室。头顶的指示牌写着“茶水间→”“洗手间→”“档案室→”。
林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板的接缝处，像在走独木桥。他在默数步数，同时用余光观察每一扇门。
第三扇门的门缝下面有光在闪。
不是灯管那种稳定光源。是一明一灭，像电视屏幕。
林易推开门。
是一间监控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屏幕，每块屏幕都显示着不同工位区的实时画面。他看到A区，看到自己空着的工位，看到那个被订书机压着空格键的文档还在跑。
屏幕太多了。粗略数一下，至少有四十块。
但只有一半是亮着的。另一半是雪花屏。
他凑近看亮着的屏幕。每个画面里都有人。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复印机旁边来回跑。他们穿的衣服不是现代款式，有的是九十年代的垫肩西装，有的更早，像是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在重复同样的动作。敲键盘的人在无限循环地敲同一行字。打电话的人嘴唇在动，但话筒线是断的。
林易盯着那些屏幕，忽然觉得手指尖发凉。
这些人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们被留在了这里。永远保持“工作状态”，永远无法下班。
“【漏洞提示】检测到核心规则能量节点。”
浅蓝色字体在屏幕旁边闪烁，指向监控台的主显示器。
“【提示】该节点控制‘下班时间’的判定。”
“【警告】修改节点将触发‘监考官’锁定。”
锁定。
林易舔了舔嘴唇。
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不是“攻击”，不是“抹杀”，是“锁定”。说明就算触发了，也只是被盯上，不会立刻死。
那就有操作空间。
主显示器上的画面和别的屏幕不同。它显示的不是监控，是一行字。
“当前副本时间：05:17。”
“距离下班：00:43。”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写“提前结束”，一个写“延时加班”。
灰色的。都不能点。
林易研究了一下屏幕底座。电源线，数据线，一根网线。网线接口处有一排极小的字，被灰尘盖住了大半。他用指甲把灰刮掉。
“规则版本：3.1.4。”
“最后维护日期：2024-11-07。”
“维护单位：零点科技。”
零点。
又是这个名字。
林易来不及细想，走廊里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那种匀速的步伐。是冲过来的。
很快。越来越近。
橡胶警棍刮在墙上的声音刺得耳膜疼。
林易没跑。他蹲下来，手伸到屏幕后面，摸到一排散热口。散热口边缘的塑料已经被烤得发脆了，稍微用力就能掰开。
脚步声到门口了。
林易的手指触到一个温热的金属盒子。凭手感判断，是外接硬盘。他握住，用力往外拽。
门被撞开。
蓝色制服的身躯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充血的眼球锁定蹲在屏幕后面的林易，橡胶警棍抬起来。
林易把外接硬盘拔了下来。
主屏幕闪了一下。不是变黑，而是变蓝。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系统检测到核心组件离线。”
“备用规则启动。”
“下班时间：立即。”
广播响了。整栋办公楼都在回荡同一个声音。
“今日工作已结束。请所有员工立即离开公司。重复，请所有员工立即离开公司。”
蓝色制服的警棍停在半空。它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然后开始往后退。不是它自己想退。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把它往后拽。
林易攥着外接硬盘冲出门。走廊里的灯光在一盏一盏熄灭，黑暗从身后追过来。他跑过茶水间，跑过档案室，脚底下的地板开始变成透明，能看见下面不是水泥，是纯粹的黑色虚空。
A区到了。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那个烫波浪卷的女人踩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跑。戴眼镜的瘦高个边跑边哭。胖子和苏沐晴在人群里回头看他。
“走！”
林易喊。
大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门框在往里塌缩，像一个正在闭合的伤口。林易最后一个冲出去的时候，门框刚好擦着他的后背闭合。身后的办公楼连同灯光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
然后虚无也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恭喜通关。”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深夜办公室’副本已结束。”
“存活玩家：8/12。”
“正在计算通关评价……”
林易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里的外接硬盘还在发烫。
“玩家D-9527，通关评价：SSS。”
“获得道具：【说谎的怀表】。”
“获得权限：规则漏洞提示器升级进度+30%。”
“检测到玩家持有副本核心物品【零点科技外接硬盘（损坏）】，是否出售？”
林易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金属盒子。外壳已经被他捏变形了，接口处的金属针脚歪歪扭扭。
“不出售。”他说，“保留。”
白光消散。
林易发现自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还是同一天。
窗外有鸟叫。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在支摊子，铁锅碰撞的声音传上来。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手里的外接硬盘是真实的。冰凉的，沉甸甸的。
手机响了。
不是系统提示。是微信。
王胖子发来的语音，声音在发抖：“林易你他妈还活着吗？！我看到你被拉进去了！全网直播啊兄弟！全网都在看你！你他妈在工位上睡觉你知道吗！”
林易按住语音键：“活着。”
“然后呢？你就说个活着？！”
“帮我查个东西。”林易打断他，“零点科技。查这家公司。”
他挂掉语音，把外接硬盘翻过来。变形外壳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的标签，上面是手写的编号。
“项目：规则迭代实验。”
“负责人：周。”
敲门声响起。
三声。不轻不重，很克制。
“林易先生。”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偏冷，“规则对策局。请开门。”
林易把硬盘塞进抽屉，揉了揉脸。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女人站在走廊里。黑色短发，身形利落，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制服。她手里拿着一个证件，举在猫眼能看清的位置。
证件上写着“国家规则异常事件对策局”，下面是她的名字。
苏沐晴。
“我知道你在看。”她说，语气和播报天气预报差不多，“给你两分钟考虑。穿衣服，开门，跟我走。”
顿了一下。
“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进来。建议你选前者。”
林易隔着门板笑了。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大姐，”他说，“这才几点？你们不睡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