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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2 08:51:21

三炷香,无风自燃。

灵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深秋的夜风被挡在屋外,连半缕穿堂风都透不进来。黑漆棺材前的三炷供香,明明先前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余温,此刻却凭空亮起一簇青绿色的火苗,幽幽跳动,映得整间灵堂凉意森森。

青烟不飘不散,笔直冲上房梁,到顶后忽然横着铺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住,稳稳悬在半空。

周野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他刚赶回白石镇半天,二十二岁的城漂青年,兜里还揣着没提交的加班报表,脑子里塞着地铁早高峰的拥挤。接到电话时只说外祖周德山突发急病走了,他连夜赶车回来,满脑子只想按流程办完丧事,转头就回城继续上班。

可从踏进这座老院子开始,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

镇上的长辈个个客气疏离,吊唁的话说得周全,眼神却总躲躲闪闪。提起外祖周德山,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姥爷本事大”,再多半个字都不肯讲。小时候他只当外祖是沉默孤僻的乡下老人,守着个破院子过了一辈子,此刻站在冷飕飕的灵堂里,看着无风自燃的青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刺骨的诡异。

青火越烧越稳,屋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明明是深秋,却冷得像深冬,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一点点浸透骨缝。

周野喉咙发紧,死死盯着香炉。

他第一反应是熬夜守灵熬出了幻觉。他用力掐了一把小臂,尖锐的痛感清晰真实,指尖都掐白了。可眼前的青火没灭,半空的青烟没散,连那股子凉飕飕的感觉都愈发真切。

不是幻觉。

下一秒,房梁最暗的阴影里,一团黑影缓缓沉了下来。

不是光影交错的错觉,是实实在在凝出来的人形——佝偻着背,穿一身老式斜襟长衫,衣袍宽大垂落,周身裹着灰蒙蒙的薄雾,看不清五官,却自带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威严,静静立在离棺材三尺远的地方。

周野浑身瞬间僵住,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心脏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周德山走了。”

苍老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凭空在灵堂里响起,字字清晰,稳稳落进他耳朵里,“周家的堂口,这摊子,从今往后,归你了。”

嗡的一声,周野大脑一片空白。

堂口?什么堂口?

他一个信奉科学的普通打工人,连老家保家仙的规矩都只听过一耳朵,怎么就突然继承了什么摊子?外祖一辈子守着老院子深居简出,难道不是普通老人?

“我不接。”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发哑,带着点慌乱,“我明天就回城上班,这些东西跟我没关系。”

黑影没动怒,也没往前逼近,就静静立在原地,无形的威压却越来越沉。

香炉里燃着的青火忽然轻轻一跳,燃尽的香灰不再四散飘落,反而顺着无形的力道,整整齐齐落在供桌的木板上。黑色的香灰细细簌簌堆积,慢慢勾勒出一个笔画工整的字——

留。

清清楚楚,方方正正,绝不可能是风吹出来的巧合。

周野指尖冰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孝衣。

他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不是一两只狗叫,是全村的狗齐齐狂吠,叫声慌乱又惊恐,此起彼伏地涌进院子,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夜色深处往这边围。

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夹杂着狗子呜咽的颤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野眉头猛地皱起,心底烦躁混着慌乱,下意识低喝了一声:“吵死了。”

三个字出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外铺天盖地的犬吠,戛然而止。

全村瞬间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刚才还狂乱的狗叫,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半点声响都没剩下。

灵堂里的青火也跟着稳了稳,青绿色的火苗跳了跳,安分了不少。

周野自己都愣了。

他随口一句话,还能管全村的狗?

“天生带压煞的根骨,果然是周家的种。”

黑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血脉即契约,周家的堂口,认血不认人。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我是胡三太奶,胡家仙家,守你周家三代。从今日起,你掌堂,我护道。”

胡三太奶。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周野脑子里。

小时候模糊听外祖提过这个名字,镇上老人私下唠嗑也总念叨胡三太奶灵验。他从前只当是乡下老人的迷信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外祖守了一辈子的不是空院子,是一座供着仙家的出马堂口。

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疏离避讳,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老人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不是性格孤僻,是身上扛着堂口因果,怕连累旁人,更怕牵扯后辈。

“我什么都不会。”周野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不懂看事,不懂请仙,连香都不会点,掌什么堂?”

“不会可以学。”胡三太奶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你外祖当年也是从零开始。你天生能听仙语、辨阴阳,根骨比他只强不弱,只是从前没人教你开悟。”

周野心头一震。

从小到大,他总能听见旁人听不见的细碎声响,总能感觉到旁人察觉不到的阴冷,家里只当他体弱敏感。原来不是他奇怪,是他天生就吃这碗饭。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打败性的真相,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呼救声穿透夜色,跌跌撞撞撞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周先生!求求您开开门!救救我男人!再晚,他今晚就熬不过去了!”

是邻村王家的儿媳。

周野眉头一拧,快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女人扑了进来,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裤脚沾满泥泞,显然是一路连滚带爬跑过来的。她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男人快不行了!夜夜被东西压着,醒不来动不了,家里牲口全死光了!村里人说您姥爷最灵,求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吧!”

她哭得崩溃,语无伦次,字句里全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周野心头一紧,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了她的左肩头上。

瞳孔骤然收缩。

女人的肩头,赫然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黄毛影子。

尖嘴圆眼,毛色油亮,四肢纤细,正探着小脑袋,冲着灵堂的方向,微微咧开嘴。

咯咯——

一道极细、极轻、带着戏谑的笑声,直直钻进周野耳朵里。

阴冷,细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就是它。

昨夜缠上王家、害人家破人亡的东西,竟然跟着求救的人,一起闯到了他家门口。

当着他的面,当着堂口的面,公然挑衅。

周野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他还没接下堂口,还没学会半分本事,麻烦,已经先一步登了门。

灵堂里的青火,猛地跳了一下,火苗窜高寸许,像在回应这股找上门的戾气。

胡三太奶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几分冷意:“看见了?山野黄皮子讨封失败,回头索债。这是你接堂口遇上的第一桩事,也是你的第一关。”

“躲,是躲不掉的。”

院外夜色浓稠如墨,冷风卷着荒草气息吹进来,裹着那道细碎的咯咯笑声,一遍遍在耳边盘旋。

周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看着她肩头那只耀武扬威的黄皮子,心底那点慌乱和退缩,慢慢沉了下去。

他可以不管堂口,可以转身回城,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是幻觉。

可他走了,王家这一家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外祖守了这镇子一辈子,护了一方人一辈子。轮到他接手,总不能第一天就见死不救。

周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弯腰扶起地上的女人。

“起来吧。”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跟你去看看。先说清楚,我不一定能解决,只能尽力。”

女人瞬间止住哭声,眼里重新燃起光,连连磕头道谢。

她肩头的黄皮子,笑声更欢了,像是在嘲笑他自不量力。

周野没再看那道黄影,转身往灵堂里走。

躲是躲不掉的。

外祖留下的摊子,找上门的因果,天生的血脉,所有的一切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那就往前走。

他倒要看看,这堂口,这仙家,这百年的隐秘,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灵堂的青火幽幽燃着,映着他年轻却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注定的命运。

而院外的夜色深处,更多细碎的响动,正悄悄朝着老院子的方向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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