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校园，周野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锈迹摩擦的轻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刺耳。白日里书声琅琅的镇中学，此刻沉进了一片死寂。教学楼黑着灯，宿舍楼鸦雀无声，晚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卷着细碎沙尘，连秋虫的鸣叫都听不到。
不是深夜休憩的平和，是被硬生生按住生机的死寂，沉甸甸罩在整片操场上。
林晚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声音压得发颤：“就是这。每晚一到这个时辰，学生就会自己下床，排着队往老井走，全程没一点动静，像被牵了魂似的。”
操场正中央，一口老石井静静趴在黑暗里，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冷眼。最扎眼的是地面——一串脚印从宿舍楼延伸过来，笔直、整齐，步幅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着走出来的，直直通向井台圆心。
周野蹲下身，指尖悬在脚印上方半寸，凝神感知。
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窜，不是王家那种野仙的腥甜躁动，是一种规整到诡异的冷。
“看着像女鬼引魂。”他低声开口，初步下了判断。
学生失智、古井聚阴、红衣传闻，怎么看都像孤魂聚阴作祟的路数。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一声轻嗤。
胡三太奶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一针见血：“冤魂？哪有这么守规矩的冤魂。”
“寻常野鬼扰人，痕迹杂乱无章，随性得很。你看这脚印、这路线、这股气——太齐整，太有章法。这不是阴魂随性作乱，是有人在暗处，稳稳操控着一切。”
周野猛地回神。
是啊，他差点被“红衣女鬼”的传闻带偏了。哪有闹鬼闹得这么规规矩矩的？
他指尖终于轻轻落在地面浮尘上，闭上眼，不用眼看，用心辨气。
视线黑暗的瞬间，周遭的气息瞬间清晰起来。没有野仙的血脉腥气，没有孤魂的凄苦漂泊，只剩一股冰冷规整的“炼制感”——每一缕阴煞气都被收束得服服帖帖，像被反复打磨过的死物件。
是法器残留的气息。
“是幡气。”周野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有人在这里放过引魂幡。”
正统引魂幡本是渡亡魂的，被邪法改了用途，就能强行牵引活人的神魂，把人往阴地里引。学生们集体夜游、列队走向古井，根本不是被女鬼迷了魂，是被幡力硬生生拽着走。
“说得对。”胡三太奶语气带着赞许，彻底捅破了所有伪装，“学校传的红衣女鬼，也根本不是真鬼。”
“是碑林会养出来的假仙。截取学生的浅层怨气，邪法温养，凝出红衣虚影当诱饵。无自主意识，只会按布幡人的心意行事，专门用来探堂口深浅。”
周野心口一沉。
果然是冲他来的。
他刚在白石镇立堂、刚解决王家的黄皮子事，刚亮出一点动静，碑林会的人就立刻盯上了他。不直接上门发难，反倒拿整个学校的学生当棋子，布阴局、探底细，手段阴毒又隐忍，连因果都不肯亲手沾。
“我刚立堂，他们就来了。”
“不是巧合。”胡三太奶声音沉得厉害，“这帮人常年盯着各地新开的堂口，但凡有新变数露头，就立刻试探。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趁早掐灭。你外祖当年，就是坏了他们的大事。”
周野指尖微微收紧。
外祖躲了一辈子，果然是因为这股势力。闯关东那桩灭门大案，从来不是意外，是碑林会对出马人的清洗。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一直走到井台边。
井沿的青石板上，飘着半张残破的符纸，边缘烧得焦黑，只剩左上角一小片。纸面纹路冷硬制式，残留着浓郁的阴煞气。
周野俯身拾起，指尖刚碰到符纸，刺骨的寒意就窜遍全身。
符面大部分都毁了，唯独左上角，残留着半个清晰的笔画——竖、横折，是“碑”字的一角。
笔势、风骨、冷硬的制式，和他怀里那半截铜令上的刻字，**完全吻合**。
线索彻底对上了。
外祖毕生提防的势力，当年屠戮一众出马人的元凶，今夜布局试探的幕后黑手，全是碑林会。
身后，林晚站在路灯阴影里，浑身微微发颤。她听不懂什么引魂幡、假仙、碑林会，可她能感觉到周遭的阴冷，能看懂周野眼底的凝重，知道这件事远比“闹鬼”要凶险得多。
周野余光瞥见她发白的脸，心底忽然沉了沉。
拿无辜学生当探路石，拿全镇人的安稳当棋局，这帮人，比山野精怪歹毒百倍。
他把残符折好，塞进袖口贴身收好。
既然对方是冲他来的，那这局，他接了。
对方想探他的底，他正好也借着这场局，摸摸碑林会的底细。
正思忖着，幽深的古井深处，忽然飘出一声极轻的笑。
呵。
声音很轻，阴冷、细碎，带着几分嘲弄，贴着井口飘上来，不偏不倚落进周野耳朵里。
是成年人的笑声，不是学生，不是黄皮子。
布幡的人，一直就在井底。
从头到尾，对方都藏在暗处，看着他勘验、看破、对上线索。
不是怕他，是在**观察他**。
周野目光骤然一凝，死死锁住漆黑的井口。
对方藏在井底，全程看着他拆局，像看一场好戏。
下一秒，井底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铁链摩擦声，哗啦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慢慢往上爬。
速度不快，却稳稳当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晚也听见了动静，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死死攥住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周野站在井台边，身形未动，指尖却悄悄按上了怀里的铜令。
对方终于忍不住，要现身了？
铁链声越来越近，阴寒气也越来越重，井口的黑暗里，慢慢浮出一点红色的衣角。
鲜红刺目，在漆黑的井口，格外扎眼。
红衣“女鬼”，要出来了。
周野瞳孔微微收缩，全身感官瞬间提到了极致。
他倒要看看，这碑林会养出来的假仙，到底有几分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