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衣角越升越高。
漆黑的井口像渗出血来,刺目的艳红慢慢往上爬,伴着细碎的铁链摩擦声,在死寂的操场里格外刺耳。
林晚浑身僵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忘了放轻。她做了三年老师,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场面,传说里的红衣女鬼真要从井里爬出来了。
周野静静立在井台边,半步没退。
旁人眼里是索命厉鬼现身,在他眼里,却处处都是破绽。
那红衣看着艳烈,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影子贴在井壁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连带着翻涌的阴气,都规整得过分,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一举一动全按剧本走。
“它、它出来了……” 林晚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下意识躲到周野身后。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人影缓缓从井底升了上来。
红衣拖地,长发遮面,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悬浮在井口半尺高的地方,一动不动。夜风一吹,红衣轻轻飘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下一秒,“女鬼” 缓缓抬起头。
藏在长发后的脸惨白无血色,双眼漆黑空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对着周野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呵 ——
阴冷的笑声顺着风传开,比井底的声音更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晚吓得浑身一抖,死死闭紧眼睛,不敢再看。
井底深处,藏着的布幡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果然是个新手。
就这点场面,估计已经吓傻了。
等这假仙再往前一扑,这新晋的小掌堂,怕是要当场破防,连堂口底子都要露个干净。
他算盘打得精,却没看见井台之上,周野不仅没慌,反倒微微勾起了唇角。
演,接着演。
“笑够了?”
周野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谑,“碑林会养出来的东西,就这点成色?”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操场之上。
林晚猛地睁眼,满脸错愕地看向周野。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敢这么说话?那可是索命的女鬼啊!
井底的布幡人也是一愣,随即冷笑。
黄口小儿,装腔作势。
他心念一动,操控着红衣假仙猛地往前一扑,带着滔天阴气,直扑周野面门!
红衣猎猎,阴风呼啸,眼看着就要撞上周野。
“小心!” 林晚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野没躲,抬手从袖中摸出三炷随身带的老香,就着指尖的阳气轻轻一捻。香头瞬间燃起,青烟笔直升起。
动作行云流水,比王家那次生疏笨拙的样子,稳了何止十倍。
“黄家二哥,弟子掌堂,假仙扰世,请出手镇煞。”
字字清晰,语气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操场骤然一嗡。
一股轻快凌厉的黄影凭空浮现,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迎着扑来的红衣假仙撞了上去。
没有嘶吼,没有缠斗。
只是一撞。
红衣假仙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人声,是怨气被冲散的凄厉锐响。原本凝实的红衣虚影瞬间变得透明,像被戳破的气球,飞快地瘪了下去。
黄二哥的身影一晃而过,没现身,没落地,只留下一道得意的传音:“这点破烂玩意儿,也敢在黄家地界撒野?”
嘭的一声轻响。
红衣虚影彻底溃散,化作点点阴光,随风消散。
操场上空盘旋多日的阴煞气,瞬间一扫而空。
全程不过三秒。
来势汹汹的 “红衣厉鬼”,连周野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灰飞烟灭。
林晚张着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是什么?
黄影?仙家?
闹了整个学校的红衣女鬼,就这么…… 没了?
井底的布幡人更是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喉头一甜。
假仙与他心神相连,被仙家当场撞碎,邪力直接反噬自身。
怎么可能?
这年轻小子怎么可能请得动黄家正仙?
而且出手的仙家,道行深不可测,远超他这种养假仙的旁门左道!
他强忍伤势,不敢再留半分。
踢到铁板了。
这哪里是新手小白,这是硬茬子!
他当机立断,掐碎腰间的传讯符,身子一沉,顺着井底暗道就要遁走。
想跑?
周野眼神一凝。
他早就算准对方会跑。
从勘验幡气开始,他就知道井底藏人,并且大概率留了遁走的暗道。对方见势不对必然逃窜,绝不会正面硬刚。
“黄二哥,井下留人。” 他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收到!” 黄二哥的声音轻快应下。
一道黄影顺着井口闪电般窜了下去,井底瞬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夹杂着男人的闷哼和慌乱的逃窜声。
片刻后,黄二哥的声音带着几分悻悻传了上来:“跑了。那小子有地道,钻得比兔子还快,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没影了。只打了他一下,废了他半条邪路。”
周野并不意外。
碑林会的人,最擅长溜之大吉,从不正面沾因果。能废对方半条邪路,逼得对方仓皇逃窜,已经算是大胜。
至少,这一局他赢了。
他低头看向井台,石缝里掉了一枚漆黑的木牌,是对方仓皇逃窜时落下的。木牌上刻着完整的 “碑” 字,四周缠绕着细密的引魂幡纹路,是对方操控假仙的核心法器。
线索,又多了一件。
林晚慢慢缓过神,走到周野身边,看着空空荡荡的井口,依旧觉得像做梦。
“就…… 就这么解决了?”
“那红衣女鬼…… 是假的?”
“从来就没有什么红衣女鬼。” 周野收起木牌,语气平静,“是有人用邪术养的假仙,故意造势吓人,目的就是试探镇上的阴阳深浅。”
林晚听得心神巨震。
她想过学校的怪事不简单,却没想到背后是人为布局,还牵扯到什么碑林势力。亏她之前还天天担心学生撞上厉鬼,闹了半天,全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那……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解。
周野抬眼,望向镇子的方向,目光幽深。
为什么?
当然是冲他来的。
外祖刚走,他刚立堂,碑林会就迫不及待地试探,想看看周家后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步。
他不是软柿子。
“先回去吧。” 周野收回目光,“今晚没事了,学生不会再梦游。后续保持校园灯火通明,过几天阴气散干净就彻底安稳了。”
林晚连连点头,看向周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只当他是周老爷子的外孙,年轻后生,看着普通。今夜亲眼见他从容镇煞、三两下解决了困扰全校多日的怪事,才明白什么叫家传本事。
这份从容、这份底气,真的太让人安心了。
二人退出校园,夜色渐深。
分开时,林晚忍不住问:“周野,你说…… 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周野脚步一顿。
会。
肯定会。
试探失败,只会引来更厉害的角色。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但他没说出来,只淡淡回了一句:“兵来将挡。”
回到自家老屋,已经是后半夜。
堂屋里香火静静燃着,黄二哥趴在供桌上,尾巴一甩一甩,正等着领赏。
“怎么样?我今天出手够快吧?要不是我,那小子就跑干净了!” 它仰着脑袋,一脸求表扬的模样。
“辛苦。” 周野给香炉添了新香,香火比往日旺了几分。
黄二哥瞬间眉开眼笑,凑过去猛吸两口,满足得不行。
胡三太奶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明显的赞许:“今天做得不错。不慌不乱,调度有度,比上次手忙脚乱的样子强多了。”
周野笑了笑。
从王家那次全靠仙家赏脸,到今天从容请仙、预判敌人退路,他确实往前走了一步。
不再是那个连香都点不明白的门外汉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今天跑掉的只是个小喽啰,碑林会真正的底子还没露出来。外祖当年躲了一辈子的势力,绝不止这点手段。
他拿起桌上那枚黑木牌,指尖摩挲着 “碑” 字,陷入沉思。
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不是深夜的慌乱,是村民议论纷纷的嘈杂,顺着街巷一路传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明天有个大仙要来咱们镇!”
“专门来收中学的红衣女鬼!说是周边有名的钱师傅,道行深着呢!”
“真的假的?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周野眉头一挑。
钱师傅?
他刚把假仙破了,对方的人就跳出来 “收妖” 了?
来得倒是快。
不用想也知道,这所谓的钱师傅,大概率就是碑林会的人。局是他们布的,现在事情败露,就跳出来假装收妖收尾,顺便踩着他立威,霸占白石镇的阴阳话语权。
算盘打得倒是响。
周野指尖轻轻敲了敲木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明天,刚好当众拆穿。
窗外,夜色更浓。
一场针对他的新戏码,已经悄悄排好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拆台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