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这辈子经历过最魔幻的二十四小时,不是十八岁揣着八百块闯北京,也不是二十五岁第一次拿最佳女配时摔了一跤把奖杯磕掉一块漆。
是现在。
早上七点,她被方姐的电话炸醒。方姐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塞进榨汁机里搅了三遍:“陆衡旗下那个AI换脸号,发了三段你‘霸凌’同组演员的视频,假得跟动画片似的,但你猜怎么着?播放量破两千万了。”
明烛懵了三十秒,然后点开视频。好家伙,换脸技术精良到把她去年拍戏时的面部表情抠下来,重新渲染到一段根本不属于她的“片场冲突”画面上——视频里“明烛”把咖啡泼在群演脸上,嘴里骂骂咧咧。明烛看着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干出这种事,气得笑了:“我泼咖啡?我连喝咖啡都只喝三分糖,我凭什么浪费一杯咖啡去泼人?那杯咖啡不要钱吗?”
方姐:“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周鼎那边也动手了。”
明烛心脏一沉。周鼎。资本圈出了名的“笑脸弥勒”,长相圆润,笑起来像年画娃娃,但年画娃娃不会把你三部新剧的投资同时撤掉。三小时之内,三部已经官宣、已经发了定妆照、已经卖了广告位的待拍剧,同时发声明:“因演员个人形象问题,项目暂缓。”暂缓是个体面说法,不体面的说法是:你被开除了,还要赔钱。
明烛数了数违约金,三部加起来九百万。加上LUMIÈRE那八百万,一千七百万。她出道十年的积蓄大概够赔两回,然后睡大街。
“还有吗?”她问。
方姐沉默了一下。明烛最怕方姐沉默。方姐是个骂人比喘气还快的人,她沉默的时候,说明事情大到她连脏话都组织不起来。
“沈墨,”方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尚集团那边发了个内部通报,说是你‘专业素养存在重大隐患’,国内四大刊同时撤了你后续所有的封面拍摄和品牌合作。”
明烛捏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沈墨。这个名字让她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怕他——她怕的是那段三年前的录音。她不知道沈墨知不知道卫朝已经处理过了,但此刻对方高高举起屠刀,姿态像在说:“你以为当年的事完了?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没完。”
挂了电话,明烛坐在床边发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赤着的脚背上,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煎饼果子的香气,世界照常运转,只有她被按在原地摩擦。她忽然想起上个月一个采访,记者问她“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她当时嬉皮笑脸答了一句“命硬”。现在她想回去抽那个记者一巴掌:“命硬个屁,我命脆得跟薯片似的。”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她见识了什么叫“全方位无死角封杀”。微博热搜前十,她一个人占了六个:三个是AI换脸霸凌视频,两个是红毯崩裂鬼畜混剪,还有一个是“明烛滚出娱乐圈”的话题,阅读量三点七亿。方姐试着联系公关公司洗白,对方报价六百万,方姐说“你抢钱啊”,对方说“这时候还能洗白的报价就是这个价,你嫌贵,对面三位爷嫌便宜”。方姐挂了电话,把手机砸进沙发里,砸完又赶紧扒拉出来看屏幕碎没碎——手机比人值钱。
傍晚六点,明烛亲自跑了一趟沈墨的时尚大厦。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眼神像看见一只蟑螂穿着香奈儿走进来:“明小姐……您没有预约。”
“我有预约。”明烛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预约了沈先生三年前那份‘人情’来还。”
前台显然听不懂。明烛也没指望她懂。她只是站在那个灯光雪白的大厅里,看着墙上沈墨和某国际超模的巨幅合影,忽然觉得这栋楼每一块地砖都在往外冒寒气。她站了四十分钟,沈墨的助理终于下来了,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捏着兰花指递给她一张纸条:“沈先生说,这件小事不必见面。这是他给您的——‘礼物’。”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三年了,那卷带子找回来了吗?”
明烛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打不到车,风灌进她的卫衣帽子,吹得她整个人像个鼓起来的塑料袋。那一刻她忽然特别想笑。三大资本巨头,一个搞技术的、一个搞金融的、一个搞艺术的,同时围剿一个只会演戏的女明星,这阵容豪华得——明烛甚至想给自己颁个奖,“年度最具围猎价值女艺人”,奖杯就是她那件裂了口子的高定礼服,正好当纪念品挂墙上。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在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的记录上停了一下。然后就滑了过去。不打了。她对自己说。三年前他不接,现在接了又能怎样?他能干什么?他能变出一千七百万?还是能让沈墨把那份录音吐出来?
但方姐不知道这些。方姐只知道明烛回到公寓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两个小时。方姐端了碗泡面过来,搁在茶几上,想了想又端走了:“算了,吃不下就别吃,省一包泡面还能撑一天。”
明烛躺在沙发上忽然闷闷地笑了。方姐回头瞪她:“你笑什么?”
“我在算。”明烛说,“如果我去横店跑龙套,一天两百包盒饭,我得跑多少年才能还清一千七百万?”
方姐:“……你别算了,你算完我容易跳楼。”
“八万五千天。”明烛扳着手指头,“二百三十三年。”
方姐把泡面摔回了茶几上:“睡你的觉!明天——明天我再去求求那个公关公司,看能不能打折。”
明烛闭上眼。方姐关灯离开。黑暗里她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见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侧脸的轮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索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张照片,撕碎又粘好的,胶带歪歪扭扭地缠了三层。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他。那是三年前他们在胡同口吃麻辣烫时被路人抓拍的,她嘴里塞着粉丝,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他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侧脸被路灯映出一层暖黄色。
明烛把照片翻了个面,闭眼。
不打了。她重复了一遍。
但手指,已经按下了那串号码。
嘟——嘟——嘟——
响到第五声,接通了。沉默。电流声。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的呼吸。
明烛张嘴三次,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在红毯上被人弄了。全网封杀。”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沙哑,像三年没开口说过话似的。
“等我。”
明烛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就抖了。她想骂他一句“你凭什么让我等三年”,想说“一千七百万你赔得起吗”,想问“当年你为什么走”。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攥得死紧,听着那边挂断的忙音,像三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挂了。
但他说了“等我”。
她把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对着那张暖黄色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方姐在隔壁听见了,探进头来:“你疯了?”
“没疯。”明烛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关灯,“明天——明天等一个人。”
方姐愣了三秒,眼睛猛地瞪圆了:“你打给他了?!”
明烛没回答,把被子拉到头顶。
方姐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行吧。反正咱们现在也赔不起一千七百万了,多赔一个精神病诊断书也就那样。”
门关上。黑暗里,明烛在被窝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湿了。但她把它抹掉了。明天再说,她想。明天,他来了,她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