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电话之前的一百三十七次,响到第五声时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甜美而机械的女声,像一把钝刀子,每天晚上割她一遍。第三十八次的时候她把手机摔了,摔完又捡起来,因为那是她刚买的,屏幕碎了修起来要两千。她蹲在地上把碎片扒拉出来,一边扒一边骂:“卫朝你混蛋,你赔我屏幕。”
他没有赔。
那是三年前一个雨夜。明烛记得那天特别清楚,因为她刚拍完一部古装戏杀青,脸上还贴着半张没卸干净的胡子,穿着戏服里的中衣,套了件羽绒服就去胡同口吃麻辣烫。然后她看见了卫朝。
卫朝站在巷子深处,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加密硬盘,对面站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穿着黑西装,打黑伞,一看就不是来吃麻辣烫的。明烛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拍戏”?她甚至还回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摄像机。没有。然后她看见卫朝把硬盘递过去,对面的人接过,拿出一沓信封。卫朝没接。他说了一句话,明烛站在巷口被雨帘挡着听不太清,但她看清楚了卫朝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然后卫朝一转头,看见了明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伞外的雨泼进来,他的衬衫肩膀湿了一大块。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对面的黑衣人显然也察觉了,正要回头,卫朝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明烛的手腕,把她拖进旁边的楼道里。他的力道大得吓人,明烛的腕骨被他攥得生疼。
“别看,别问,别告诉任何人你今晚来过这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在她耳边,呼吸是烫的,但话是凉的,“明烛,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明烛当时脑子是懵的,只知道点头:“你说。”
“今晚之后,我这个人不存在了。”卫朝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眼神像在跟她告别,“我的号码会变成空号,我的地址会变成别人的名字,我所有出现在你生活里的痕迹都会消失。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忘了我。”
明烛的手开始抖:“你在说什么?你被人威胁了?报警啊——”
“报警没用。”卫朝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因为威胁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你卷进来,你就没了。”
明烛还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她说:“我不怕。”
卫朝笑了一下。那是她见过他最疲惫的笑容,嘴角只抬了不到两毫米,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怕。”他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站在楼道口,雨从他背后泼进来,把他整个人淋得湿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雨里。明烛追出去,踩了一脚水坑,差点摔倒,等她稳住身子抬头的时候,巷子已经空了。黑伞、硬盘、黑衣人,全没了。只有麻辣烫的摊主还在收拾桌子,看见她喊了一句:“姑娘,你的串儿凉了!”
卫朝那碗没动过的麻辣烫,最后是明烛一个人坐在雨棚底下吃完的。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汤里,咸的。摊主是个东北大哥,看她哭得抽抽,还多送了她两串鱼豆腐:“失恋了啊?没事,大哥我当年也被人甩过。”
明烛含着鱼豆腐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嗯……他跑了……欠我一千七……不是,欠我个解释。”
第二天早上,那串号码果然变成了空号。她打了三十八次,每次都听到“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第三十九次她没打,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没备注,就放到底部,像一个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祭坛。
后来的一个月,她过得很不好。方姐那时候还不是方姐,是她刚请的第三任经纪人,扛着一箱资料冲进她公寓的时候,看见她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外卖盒堆得像金字塔。“你最近怎么回事?片场状态差到导演打电话骂我——你失恋了?”
明烛从外卖盒后面露出半张脸:“没恋过。跑了一个欠我解释的人。”
方姐当时翻了个白眼:“跑就跑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
“他不一样。”明烛闷闷地说。
方姐:“……哪不一样?”
明烛想了半天,说:“他吃麻辣烫不要香菜。”
方姐:“就这?!”
明烛把脸埋进抱枕里:“你不懂。”
方姐确实不懂。她只知道接下来三年,明烛像换了个人似的,拼命接戏,拼命打磨演技,从一个连哭戏都要滴眼药水的“花瓶”,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提名影后的实力派。外人夸她“励志”,粉丝说她“逆袭”,只有方姐知道,这姑娘每部戏杀青那天晚上,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喝一罐啤酒,看着手机通讯录底部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呆,然后自言自语:“行,我又厉害了一点。你看见了没?”
现在她不用自言自语了。因为那个号码接通了。
明烛躺在被窝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显示“已接通 0:07”——只有七秒。三年来唯一接通的一次,只有七秒。她盯着那七秒的时长,忽然想笑。一千三百一十七天换七秒,一秒钟差不多值一百八十八天,这性价比低到她甚至想去消费者协会投诉。
但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方姐在外面喊了一句:“你再不睡明天起来眼袋能挂到下巴!”
“睡了睡了!”明烛吼回去,然后小声补了一句,“不信你来看。”
方姐没来。明烛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忽然又拿起来,点开通讯录,给那个号码加了一个备注。她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混蛋”。
打完又删了。换成了“欠我的”。
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就让它空着。但在空备注下面,她加了一行小字,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备注区域——“三年零七个月。这次你最好跑快点,不然我打爆你的头。”
她关掉手机,终于闭眼。窗外开始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三年前那晚一样。她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他说的“等我”,是让我等他来,还是等他像三年前一样,再一次消失?
管他呢。她翻了个身。反正这次——她攥了攥拳头——这次她要先把那口三年没问出口的“为什么”,糊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