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朝挂掉电话之后,在黑暗中坐了三分钟。
这不是他的习惯。他的习惯是接到任务后十五秒内启动流程,三分钟足够他完成信息采集、风险评估和第一套方案草拟。但刚才那个电话,他用了七秒只说了一个“等我”,剩下的两分五十三秒,他在听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她喘得有点急,像跑了八百米之后强压着说话。他知道她的习惯——越生气呼吸越浅,越害怕呼吸越重。刚才那个呼吸频率,又浅又重,说明她又气又怕。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第三排左边第七本书抽出来。那本书是《营销管理》第五版,扉页上还有他上学时候写的“及格就好”。但书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个指纹锁。他把拇指按上去,咔嗒一声,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扇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密室。没有窗户,一盏冷白的顶灯,一张铁桌子,三台不联网的电脑,和一个保险柜。保险柜不大,像那种宿舍用的迷你储物箱,但外壳是钛合金的,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锁。卫朝蹲下来,眼睛凑上去扫描,说了句“开”,柜门弹开。
里面有三份档案。
他第一份拿出来的,封面上用红笔写着“陆衡·代码”。打开,里面是三年零四个月前,某AI公司“核心算法数据泄露案”的全部原始记录——包括陆衡当年委托他“处理”的那份硬盘备份。说是“处理”,其实是销毁证据。但卫朝留了个心眼,他没有销毁,他只是把原件换成了伪造的。真货,一直躺在这个保险柜里。里面有陆衡当年如何从竞品公司非法窃取人脸识别底层数据的完整链路,时间戳、IP地址、服务器日志,一应俱全。拿出去能直接把陆衡送进去吃三年公家饭。
第二份档案,封面上写着“周鼎·流水”。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境外某个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那是三年前周鼎找他“洗白”的一笔钱,名义上是“影视投资”,实则通过三个空壳公司转了七道手,最终落进周鼎自己藏在开曼群岛的私人账户。卫朝当时替他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税务局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毛病。但卫朝自己留了一份原始流水——就是从第一道空壳公司出来的那张源头报表。拿出去能直接把周鼎的金融帝国炸出一个陨石坑。
第三份档案,沈墨。最薄,但最致命。就一张光盘。里面是一段录音,时长十四分二十三秒。录音内容很简单——沈墨在酒局上对一位女演员说“你不陪我,下一部戏就别想了”,加上了一些不堪入耳的具体描述。那位女演员,是明烛的师妹,当年哭着找到明烛,明烛又找到卫朝。卫朝处理的方式是:私下找到沈墨,把录音放了一遍,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光盘“销毁”了。沈墨以为销毁的是唯一一份。他不知道卫朝电脑里还存着一个加密副本。三年了,这个副本一直在保险柜里,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卫朝把三份档案摊开放在铁桌上,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抬了不到两毫米——跟三年前雨夜里他对明烛笑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疲惫、无奈、又带着点“老子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小周发了条消息:“醒了没?”
那边秒回:“朝哥你凌晨四点问一个程序员‘醒了没’?我还没睡!你猜我为什么没睡?因为周鼎那个王八蛋的防火墙升级了!我在跟他的动态密钥死磕——等等,你该不会是要动他吧?”
卫朝打字:“不止周鼎。三个一起。”
小周那边停了十秒,然后回了一长串:“????????????朝哥你疯了?三年前你躲他们躲得跟老鼠躲猫似的,现在你要一挑三?你保险柜里的档案还没过期吧?不是,你等等,这事儿跟明烛有关是不是?你那个前女友?”
卫朝没回。他打开三台不联网的电脑,开始敲键盘。小周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接起来就是一顿输出:“哥!亲哥!你听我说!陆衡最近刚更新了他公司的内容审核算法,动态加密,破解难度比以前高了起码两倍;周鼎那老狐狸把境外账户的托管银行换了一家,我还在追新地址;沈墨那个录音——”
“不用追了。”卫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不用他们的新数据。我用三年前的旧货。”
小周卡壳了:“……旧货?三年前的?他们这三年都迭代八遍了,旧货能有什么用?”
“有用。”卫朝把第一份档案里的U盘插进电脑,“因为三年前的旧货,是他们这辈子永远不敢让人看到的东西。迭代八遍也没用,地基是歪的,上层建得再高,一铲子下去全塌。”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打算公开。我只要让他们知道——我知道。”
小周沉默了五秒,然后幽幽地说:“朝哥,你知道你这种做法在咱行当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拿着核弹头去跟人要停车费’。”
卫朝嘴角微微一扯:“停车费贵了点。一千七百万。”
“啥???”
“挂了。干活。”
他挂掉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代码。三分钟后,他通过三个不同的匿名代理服务器,向陆衡、周鼎、沈墨各自的工作群——注意,不是私人邮箱,是三个人所在的、有高管在场的工作群——分别发送了一条私信。每条私信的内容完全一样,而且只对群主可见。内容是:
“你后院快烧了。看看明烛。”
发完这三条,卫朝靠在椅背上,关掉电脑屏幕。密室的顶灯照着他的脸,素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三年前他自己划的,为了伪造“硬盘销毁失败,资料已丢失”的现场。那天他流了不少血,但没白流。那道疤提醒他三年前他有多狼狈,也提醒他这次他不会再跑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明烛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三年零七个月。你骂人的功力应该涨了。”想了想,没发。删掉。又打了一行:“房子不用卖,我带了存折。”又删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起来的时候,他路过铁桌上的三份档案,顺手拍了拍陆衡那份的封面,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
“你们三个人,一共欠她一千七百万。我算了算利息,三年零七个月,按高利贷算的话——大概够买下你们半个公司了。”
他关上暗门,《营销管理》第五版归位。书架严丝合缝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天快亮了。卫朝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环卫工开始扫街。他喝了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一边,拿出手机,终于还是给明烛发了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别关机。”
发完他把手机静音,打开电脑,在空白文档上敲了一行标题:“围猎方案·第一期——反喂算法。”
窗外,第一缕阳光打在键盘上。他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