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这辈子上过最大的当,是觉得自己永远在算计别人。
这个认知在他看到后台数据的那天早上发生了裂变。裂变得很彻底,像一块钢化玻璃被锤子砸了正中间,蛛网状的裂缝从圆心炸开,一直爬到边缘才停下。
他坐在自己位于国贸三期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六块曲面屏拼接的监控墙,其中一块显示着“明烛红毯崩裂”话题的全网舆情走势图。那条曲线本来应该像坐了火箭一样直冲云霄——他花了两百三十万买的水军、八十万换脸视频制作、外加三十万贿赂的五个营销号大V,四管齐下,按照他的算法模型预估,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明烛滚出娱乐圈#的阅读量应该突破十亿。
但曲线拐了。凌晨四点开始,那条上扬的红色折线忽然像被谁踩了一脚刹车,平缓了两小时,然后开始往下掉。早上七点的时候,它已经跌到了昨天红毯之前的水平。更诡异的是,另一个话题#谁在害明烛#以每小时两千万的增速蹿了上来,评论区画风从“明烛滚出去”变成了“卧槽这换脸视频有破绽吧你们看第三秒的嘴角光影不对”。
陆衡盯着屏幕,睫毛都没眨一下。他身后的技术总监冷汗已经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站在三米外不敢靠近,像个犯了错的哈士奇蹲在墙角。“陆总,我们分析了一下……对方用的好像……是我们自己的算法。”
陆衡转过头:“再说一遍。”
技术总监咽了口唾沫:“就……就我们为了节省成本,去年开发了一套自动内容审核分级系统,设定了一个‘高风险特征库’……然后今天凌晨,有人往特征库里灌了一组和我们水军合同完全匹配的元数据,系统自动把我们的造谣内容识别为‘高度疑似操作舆论’,直接降权了。同时对方投喂了一套辟谣素材,系统判定‘低风险高原创’,直接置顶推荐了。”
陆衡听完了。他的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北京天际线。他今年三十五岁,长得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穿定制西装从来不打领带,袖扣是钛合金镂空雕的二进制代码“0101”。圈内人都说他笑起来像毒蛇吐信,但他现在没有笑。他没笑的表情比笑了更吓人。
“对方是谁?”
“不知道。IP是洋葱路由,转了十七层代理。但手法很干净,精准到像在我们系统里装过摄像头一样——他是直接在我们算法底层打的补丁。这种人……整个行业不超过五个。”
陆衡转过身来。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技术总监的后槽牙咬紧了。“有意思。”陆衡说,“我的厨房里,有人在用我的锅做菜。而且还比我做得好吃。”
技术总监没敢接话。他不知道“做菜好吃”这个比喻在陆衡嘴里是夸奖还是死亡威胁。他选择闭嘴。
陆衡走回桌前坐下,调出了昨天凌晨明烛那条“等我”的电话记录——他当然监控了明烛的通话。他不知道接电话的人是谁,号码是个没实名的预付费卡,早就废了。但通话时长0:07告诉他:有人醒了。
他拨了个内线:“通知法务,把明烛那条声明的律师函加急发出去。另外——查她三年前所有的人际关系,重点是男,年龄二十五到四十,跟她有过超过三个月交集但目前查不到的。”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找周鼎和沈墨。今晚一起吃个饭。”
与此同时,明烛正蹲在自己公寓的地毯上,看着手机里那三条热搜的变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她连着刷了二十次,每一次刷新#谁在害明烛#的排名都在往前爬,而那条挂了整整两天的#明烛滚出娱乐圈#,此刻已经跌到第十七名,被某顶流男星“疑似恋情曝光”的话题踩在脚下。
方姐捧着手机冲进卧室的时候差点撞门框上,拖鞋都跑丢了一只:“明烛!你看见了没?!啊?你看见了没?!热搜翻了!翻了!”
明烛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买公关了?你哪来的钱?”
“我买得起个屁!我昨天问那家公关公司,人家报价六百万,我连零头都凑不出来!”方姐扑过来跪在地毯上,把手机怼到明烛面前,“你看这个——这个置顶的辟谣视频,播放量快破亿了!而且评论区全是技术大牛在逐帧分析换脸破绽,说那个嘴角光影的渲染逻辑跟陆衡公司的AI特征库一模一样——底下有人问‘这意思是陆衡自己造的谣然后嫁祸给明烛?’”
明烛接过手机看了两眼,忽然沉默。
她认识这种手法。三年前她也见识过一次——那次是一部网剧的剧组被人恶意剪辑黑料,半夜忽然全网反转,所有黑料视频的后台链接全部404,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漏洞分析贴,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那时候卫朝还在她身边,她问他“这谁干的”,他说“一个同行”。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同行,就是他本人。
明烛把手机还给方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穿着宽大的家居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挂着昨天没卸干净的睫毛膏,黑乎乎地在眼下糊了两团。但她站在早晨的阳光里,后背挺得笔直。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七秒的电话,想起他说“等我”,想起三年前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方姐。”她说。
“啊?”
“打电话给LUMIÈRE那个法务部。”
方姐愣了一下:“打给他们干嘛?”
“告诉他们,”明烛回头,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笑容不是二十二度标准微笑,是真的,带着点坏心眼儿的、像抓住了谁小辫子的那种笑,“礼服送检结果今天就能出来。如果他们现在撤回索赔和声明,咱们好聚好散。如果不撤——”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让陆衡今晚睡着之前,先替他操心一下法务部的加班费。”
方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问,只是默默拿起手机拨号,嘴里嘀咕了一句:“行,我知道了。他来了。那个吃麻辣烫不要香菜的混蛋回来了。”
明烛转身继续看窗外,假装没听见。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比昨天那件崩线的“冰绡”还鲜艳。
晚上七点,陆衡在自己的私人会所“密钥”里见到了周鼎和沈墨。三个人围着一张黄花梨茶台坐着,茶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泡三千块,但谁都没喝。沈墨用茶盖拨了拨浮叶,开口:“陆总组的局,不说闲话。今天热搜那事,你干的?”
陆衡没否认:“我干的。但被人摁回来了。”
周鼎一直在笑,弥勒佛似的,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谁也看不见里面的神色。“我今早撤了对明烛两部小制作的封杀,”他说,“不是我心软,是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我跟老李那个项目的共同流水截图。”
沈墨放下茶杯:“老李?那个跟你一起洗钱的合伙人?”
“你直接说‘共犯’也行。”周鼎笑得纹丝不动,“邮件就一句话:‘管好手脚,别让下一封进稽查局。’发件人连IP都没藏——他根本不怕我查。”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茶台中央的电磁炉咕嘟咕嘟烧着水,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三张脸映得朦朦胧胧。
“有人手里攥着我们三个的东西。”陆衡终于开口,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这个人,跟明烛有关系。”
沈墨忽然抬头:“三年前那个清道夫?”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鼎不笑了。他笑起来像菩萨,不笑的时候更像一尊被风雨剥蚀的石像,透着凉意。“我以为他三年前就收了手。当初他替我做完那笔账,我找人跟了他一个月,最后确认他销毁了所有资料,人从北京消失了。”
“他消没消失,你心里没数吗?”沈墨冷冷地笑了一声,“当初他是替你‘销毁资料’的,结果呢?三年后人家拿着你那份流水回来敲你门了。你当初就该直接——”
“直接什么?”周鼎打断他,“直接灭口?沈老师,您是搞艺术的,血腥的活儿你不懂,一个清道夫手里有多少备份从来不会告诉雇主。你灭了他,备份自动飞出去,你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陆衡把眼镜戴回去,镜片折射出顶灯的光,把他的表情遮了一半。“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灭口,”他说,“是找到他。找到他手里的所有东西。然后——让他变成一个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沈墨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停:“你的意思是收买?”
“不。”陆衡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又拿出手机,给法务发了条消息:“明烛的律师函先压一天。我要看看她今天打不打电话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烛此刻没空打电话。她正蹲在方姐的车上,裹着一条毯子吃炸鸡,嘴里含含糊糊地跟小周语音通话——卫朝把“技术小周”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备注是“别打太晚,他容易饿”。
“周师傅,”明烛啃着鸡翅,“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朝哥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小周在那边嚼着薯片:“姐,我跟你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三年前开始就在攒这个局了,攒了三年。他硬盘里除了那三个文件夹以外还有个加密的第四文件夹,我问过他是什么,他说‘你还小,别问’。”
明烛被鸡翅呛了一下:“……他还挺会装深沉。”
“那是。”小周嘎嘣嘎嘣嚼薯片,“他装深沉的时候最帅。当初他让我跟着他干的时候就这么说的——‘跟我干,管饭,不用社交,不用穿西装’。我当时啃着汉堡就同意了,现在想想,那汉堡可能是他这辈子请我吃的最后一顿好饭。”
明烛笑出了声。炸鸡掉在毯子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方姐从驾驶座探头:“你悠着点吃,明天要见沈墨呢——人家给你发了艺术展邀请函,你得穿那条黑裙子去,吃了炸鸡腰粗两公分你都塞不进去。”
“我又不是去走红毯。”明烛翻白眼,“我是去告诉他,‘你录音在我这儿,别蹦跶了’。”
方姐叹了口气:“明烛,你以前没这么硬气。”
明烛咬了最后一口鸡翅,把骨头丢进纸袋,擦了擦手。“以前没人在后面兜底,”她说,“现在有了。”
她低头给卫朝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热搜谢了。”
对方回得飞快,只有两个字:“不谢。”
明烛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很想打人。三年不见,这人聊天字数比她还少。她戳着屏幕又发了一条:“你欠我的解释呢?”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七个字:“还完债再说。你胖了。”
明烛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胖了???”
“小周说你吃了炸鸡。你以前生气的时候只吃泡面,现在吃炸鸡,说明心情好了。心情好了还吃炸鸡说明——胖了。”
明烛气得把手机摔到座椅上,然后又捡起来,打了一行字:“卫朝你给我等着。等我忙完这几天的,我亲自上门跟你算总账。”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明烛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分钟,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冲方姐说:“方姐,明天见沈墨——我穿那条黑裙子。顺便带把剪刀。”
方姐:“带剪刀干嘛?”
明烛咧嘴一笑:“他要是敢废话,我就当着他面把他那三千块的茶台布剪了。我赔不起礼服,我还赔不起一块桌布吗?”
方姐沉默了三秒,终于放心地发动了车。这姑娘活过来了。她想。像三年前那样,眼睛里有光了。
虽然那光是准备去剪别人桌布的凶光。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