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寻几乎是连拖带爬把人弄上二楼的。
六叠大小的和室,家徒四壁。一张单人布团铺在地上,矮桌上放着一只淡蓝色的碗。房间里没有暖气,冷得跟冰窖一样。
他把人放倒在布团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开始检查伤势。
雨宫寻熟练的先用剪刀把被血浸透的布料剪开,伤口比远处看起来更严重,撕裂伤的边缘发黑,残存的咒力还在持续侵蚀周围的组织,贯穿处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边缘渗出暗黄色的脓液。骨折的左臂皮下肿胀,颜色发紫。
这种伤,正规医院根本处理不了。光是咒力侵蚀这一项就没办法用常规手段解决。高层培养的专门治疗咒力伤的医者都在御三家的掌控之下,为黑市里一个来路不明的术师杀手治疗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如果不是遇到他,伏黑甚尔今晚很大概率会死在这条巷子里,和无数被咒术界抛弃的人一样。
雨宫寻深吸一口气,把手洗净,调动体内的咒力。一层极薄的冰霜从指尖蔓延开,精准地覆盖在伤口表面。冰的低温止血、麻痹着伤者的疼痛,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动用了反转术式,暖意在冰层下无声流淌,残缺的血肉在渐渐蠕动愈合。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身体因为长时间动用咒力而微微发抖,雨宫寻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烫,这是咒力透支后身体发出的警告。
他走到壁橱边翻出唯一一条薄被,铺在甚尔身上。棉被长度只盖到了胸口,腿还露在外面。
“没力气再折腾了。”做完这一切,迟来的疲惫感终于蔓延至全身,雨宫寻靠着墙坐下来。寒意从墙壁渗进后背,他打了个寒颤,双手抱膝,把脸埋进手臂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算:房租交了,这个月饭钱刚好够。但今天这单治疗——血本无归。
系统弹出弹窗:「宿主好手艺,目标生还率提升至81%~」
雨宫寻在黑暗里轻轻哼了一声。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和寒冷无声地蔓延着。
伏黑甚尔的呼吸渐渐平稳,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紊乱。离他一臂距离的地方,雨宫寻靠在墙上,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意识开始渐渐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
布団那边传来一声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雨宫寻慢慢地睁开眼,没有转头,雾灰色的瞳孔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墙壁,墙面上有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窗框边,被雨水浸出一圈淡黄色的水渍。
少年带着刚醒的微哑声线轻声道:“你的钱。”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极轻的、说不清意味的冷笑。
“没钱。”
“……看出来了。”雨宫寻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先欠着,天与暴君的命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三十万,不还完别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利息按日算。”
甚尔没有接话。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问:“名字。”
“雨宫寻。”
“没听过。”
“正常。”
黑户,听过才奇怪。
又是一阵沉默。
“嗯…”伏黑甚尔似乎是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雨宫寻回头瞄了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别乱动,缝了很久。”
那边安静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只是懒得动。
窗外雨声混着狂风沙沙作响,但此刻,在这间屋子里,只有雨声和两个呼吸声交织着。
雨宫寻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手臂间,头发滑落遮住了表情。
「伏黑甚尔好感度:5。宿主,他看起来很警惕,但还是问了你的名字呢。」系统的跳出来弹窗。
雨宫寻在黑暗里把弹窗划掉。
天色微亮时,伏黑甚尔再次睁开眼睛。他能感受到,身体在高速修复,疼痛还在,但已经不是致命的剧痛。他动了动左臂,有一层冰凉的东西固定着骨折处,像冰。微微低头看了看锁骨下方的贯穿伤,伤口缝合得很精细,针脚细密平整,边缘涂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他慢慢偏过头,墙角蜷着一个人。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多岁,身形单薄缩成一团。穿着黑色棉服,纯黑的头发,皮肤很白,眼尾柔和,睫毛很长,嘴唇颜色偏淡。
少年抱着自己的膝盖,指尖还残留着冰霜融化的水痕。
他想起昨晚意识模糊时看到的画面——这个人弯下腰朝他伸出手,雾灰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他,眼眶泛着极淡的薄红。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在禅院家长大,他早已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恐惧、厌恶、怜悯、幸灾乐祸…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不是怕他,而是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甚尔收回视线,嘴角扯了一下。他靠在布团上没再睡着,也没有叫醒墙角的那个人。
窗外雨停了。灰蒙蒙的天光照进屋子里,照在矮桌上那只淡蓝色的碗上,照在薄被上那块缝得歪歪扭扭的补丁上。
安静了不知多久,墙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雨宫寻醒了,用手背遮着嘴打完那个哈欠,眼眶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衬得那双灰瞳越发清透。他眨了几下眼睛,看向布团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早。”雨宫寻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伏黑甚尔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雨宫寻也没期待他能有什么反应,撑着墙站起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厨房去淘米。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碎发从耳侧滑落。
“既然醒了就把账记一下,治疗费三十万,利息日息千分之三。还清之前,你是我的人。”
甚尔盯着他,雨宫寻也淡然的回视了那个眼神,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流出冰凉的水,他开始淘米。动作不紧不慢,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粥煮好了,雨宫寻端了两碗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矮桌上往甚尔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墙角。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各自喝粥,各自沉默。偶尔有乌鸦从窗外飞过,叫声被玻璃隔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