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甚尔视线扫过他,这个少年,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只是低头喝粥,语气温和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在跟一个杀了无数人的术师杀手讨债,还理直气壮的,好像根本不觉得“伏黑甚尔”这个名字有什么可怕。
“……疯子。”
雨宫寻站起来收碗,把空碗放进水槽后转身看着伏黑甚尔,双臂交叠,“伤好了就走吧,记得还钱就行。”
“你不怕我赖账。”
“你赖不掉。”
“呵。”甚尔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凭什么。”
雨宫寻歪了下头,头发从眉骨滑过。那双灰瞳又一次安静地看着他,少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因为整个黑市能处理咒力侵蚀伤的没几个人。正规医院治不了,高专的医务室不会给一个术师杀手开门。你下次再受这种伤,还是得来找我。所以我建议你按时还钱,保持良好的信用记录。”
短暂的沉默。
“你算计得倒是清楚。”
“过奖。”雨宫寻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起。“粥还有剩的,想喝自己盛。”
甚尔靠在墙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手指被冷水冲得有些微微泛红,洗碗不紧不慢的…他忽然问:“你几岁。”
“重要吗。”
“看着未成年。”
“黑市里不看年龄,看本事。”雨宫寻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你呢,多大了。”
“能当你爹。”
「噗。」
雨宫寻眉头一跳,他把擦手的毛巾挂回架子上,语气调侃起来:“是吗,那你应该很有钱,三十万对‘能当爹’的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还钱。”
甚尔没接话,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占不到任何嘴上的便宜。每一句挑衅都被轻描淡写地弹回来,还附赠一张账单。
伏黑甚尔在这间公寓里躺了三天。不是因为他想留,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这三天来完成最基本的修复。
三天里雨宫寻每天给他换药,跪在布团旁低垂着眼,拆绷带,清创,覆上新冰霜。动作每次都很轻,很稳,一句话不多说。
偶尔寻不在,甚尔就靠在墙上打量这个六叠大小的和室。
壁橱关不紧,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服;冰箱冷冻层里塞满了打折的饭团;窗户旁边的风铃用透明胶带粘在窗框上;矮桌上有只淡蓝色的碗,碗沿有裂纹,看起来是私用的。
这个少年的全部的家当加起来,还不如他一把咒具值钱。
最后那天,雨宫寻把最后一层冰膜覆上甚尔锁骨下方的伤口上。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对方的皮肤。
天与暴君的体温很高,肌肉硬得像石头。雨宫寻的手指是冰凉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落了一小片雪。
“你这体温。”甚尔忽然开口。
“天生这样。”雨宫寻没抬头,手指压着冰膜边缘确认贴合度,“冰系术式的副作用,怕冷,手凉。不影响干活。”
“没人给你暖手。”
雨宫寻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冰膜固定好,起身收回医药箱。背对着甚尔,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我不需要,伤好了就走吧,记得还钱。”
“除了还钱你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利息按日算’。”寻转过身,把医药箱放回抽屉里。“下次来之前说一声,我好买米。”
甚尔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拍,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雨宫寻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转身回到墙角坐下,拿出记账本,翻到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伏黑甚尔,治疗费三十万日元,利息日千分之三。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本子。
系统弹窗:「目标好感度:10。人走了。」
那之后,雨宫寻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伏黑甚尔。
黑市里的关系就是这样,今天你救了我,明天我消失在下一个巷口。欠的账、欠的人情,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下文。
隔天傍晚,雨宫寻刚做完一单治疗委托回到公寓,楼道间灯光忽闪忽闪的,隐隐约约能看见楼梯口坐着一个人。黑发,宽肩,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身上有血腥味,嘴角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锁没换。”甚尔说。
“所以你就在门口坐着。”雨宫寻绕过他上楼,脚步没停。
“撬门被隔壁老太婆看见了,报了警。”
“……你还会怕警察。”
“懒得应付。”
雨宫寻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嘎吱一声推开,六叠大小的和室还是老样子。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转过身看着甚尔。
甚尔靠在门框上,嘴角那道新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扯动。
雨宫寻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甚尔脱了鞋,赤脚踩在榻榻米上。他在墙角坐下,那个位置正好是雨宫寻平时坐的地方,男人背靠着墙,姿态松散,但眼神不是。
那双纯黑的眼睛扫视着整个房间,从矮桌上的碗到壁橱的缝隙,从窗户旁边的旧风铃到雨宫寻身上。
不是欣赏,是在评估。像一头野兽在确认巢穴里有没有其他捕食者。
雨宫寻注意到了,但也没说什么,自己转身去厨房淘米了。
“所以今天是来蹭饭的。”
“路过。”
“那你路过的挺巧。”雨宫寻把米倒进电饭煲,按下开关,转过身靠着厨房门框,“新宿这么大,你能路过我这。”
甚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在矮桌上那只淡蓝色的碗上,裂纹还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碗没换。”
“还能用。”
“你差一个碗的钱。”
“不差,只是没必要。”
甚尔没有再说话。
雨宫寻在冰箱里拿了些食材,冰箱门打开时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灰瞳照得近乎透明。他拿出两颗鸡蛋和半颗包菜,开始做饭。
厨房里响起打蛋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蛋液倒下去的瞬间屋子里腾起一股焦香。少年做饭的动作不紧不慢,最后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端上桌,推到甚尔面前。
甚尔用筷子指着那个图案,“这是什么。”
“兔子。”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雨宫寻已经做好被说“不像”的准备。但甚尔什么都没说,低头吃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各自沉默。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吃到一半,雨宫寻忽然开口:“你的伤。”
“好了。”
“新伤,嘴角。”
“小伤。”
雨宫寻没再问。
吃完饭,甚尔把空碗放在桌上,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寻站起来收碗,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甚尔感受到雨宫寻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良久,寻伸出手,指尖在甚尔嘴角那道伤旁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触感冰凉而短暂,随后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下次小伤也要处理,感染了还是得来找我。”
雨宫寻收回手,端着碗去了厨房。
身后靠在墙上的甚尔睁开眼睛,看着厨房里的背影。
嘴角那道被少年指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凉意。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窗外又开始飘雨。
“你的术式。”甚尔忽然开口,“能用在战斗里吗。”
雨宫寻抬起头,“可以,但还在恢复期。”
甚尔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又一次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只是在玄关穿鞋时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雨宫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伏黑甚尔好感度:15。不错嘛宿主,他问了你的术式,看起来不是闲聊,是在评估你誒,这说明你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忽略的路人了~」
“……”
“你好吵誒。”